阅读经典

作者：胡志文

一

中华经典流传千载，它不是故纸堆里的冰冷的文字，而是一脉温热的灯火，照见过往，也照亮当下。在这个步履匆匆、人心喧嚣的时代，重读那些古老故事，并非复述旧闻，而是借先人的目光看清自己的内心，借悠远的智慧安顿浮动的灵魂。

大道本无形，却生育天地；大道本无情，却运行日月；大道本无名，却长养万物。老子所谓“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所言并非玄虚之论，而是在提醒世人：宇宙间最深的道理，不在繁辞雄辩里，不在机巧算计中，而在一颗清净无染、顺应自然的本心。古人云“得意而忘言”，文字不过是渡人的舟楫，真正的智慧，要在心念之间体悟。心与道合，则方寸可容山海；心为物役，则纵有四海，也如囚笼。世间万象，皆是本心映照；万般纷扰，皆由执念而生。能守一心澄明，便近于大道。

二

这种守心的智慧，在庄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濮水之滨，芦花飞扬，他披褐垂纶，静坐垂钓，心神早已与清风明月相融，浑然忘了世间名利。楚王听闻其贤，特派使者携重金而来，愿以国相相托，庙堂之尊、富贵之荣，唾手可得。庄子却头也不回，只以楚地神龟为喻：此龟是愿意死而留骨于宗庙，受人香火供奉，还是活着而曳尾于泥涂，自在游走？答案自明，他亦淡然一笑：吾将曳尾于涂中。

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世间多少追逐奔竞，到头来不过是梦幻泡影。《世说新语》中嵇康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奏《广陵散》，一曲终了，叹惜绝响，可见人心自有丘壑，非外物所能易。繁华再盛，抵不过岁月无常；功名再高，换不来内心安然。庄子所守的拙，不是避世孤高，而是在万千诱惑面前，守住生命最本真的姿态。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这份朴素，正是中国人精神里最沉稳的底色。

三

与这种守拙相应的，是一种看似无用、实为大用的生存智慧。楚地曲辕之中，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栎树，树冠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树干粗到百围也难以合抱，高枝直临山巅，路过之人无不驻足称奇，以为神木。可技艺精湛的匠人路过，却视若无睹，径直离去，说这不过是一株无用之木：用来造船则易沉，用来做棺则易腐，用来制器则易坏，一无所取。也正因一无所用，它才得以远离刀斧的砍伐，尽享天年，长成天地间的一方奇观。

世人皆争有用之才、逐有用之功，唯恐一生虚度，却不知“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古来多少奇木良材，因有用而早夭，因出众而先伐，一味逞强好胜、汲汲于功用，反而易折易损；甘于平淡、不逐不虚，方能在岁月中安然立身。人生本不必时时紧绷、事事求成，留一分“无用”的余地，便是给自己的灵魂留出喘息空间。

四

境界之高下，往往在于心量之大小与境界之高低。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远赴南冥。林间的蝉与雀鸟不解其意，纷纷嗤笑，说自己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何必远行九万里。正是:“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人之局限，常常不是在能力，而是心量啊。唐人李白有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写的就是凌云气象，更是开阔格局。格局小者，所见不过鸟雀于榆枋之间；心量大者，方可与天地往来。

世人常常被自己困住，被年龄所限，被身份所缚，被得失所扰，更常常活在他人的口舌与评价之中，心被层层捆住，天地自然日渐逼仄。真正的逍遥，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烟火，而是内心不再被俗念牵绊，不再被非议左右。能放下执念，拓宽胸襟，自可于红尘扰攘之中，养出一派辽阔气象。

五

古之高人，多以立身自持，不肯苟同流俗。

陶渊明身处官场，眼见机巧丛生、虚与委蛇，心中早已厌倦。上司督邮将至，属吏劝他整冠束带、恭敬迎候，他慨然长叹：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一个乡里小儿！当即解印去职，飘然归去，躬耕田园。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东篱之下秋菊悠然盛开，抬眼便是南山，云气无心出岫，飞鸟倦而知还。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官场倾轧、人情周旋，远不如茅舍疏篱、清风明月来得心安。《世说新语》中刘伶纵酒放达，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甚至直言“喝酒死了便埋了我”，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是对世俗礼法最清醒的疏离。世间多少人身不由己，在趋炎附势中消磨志气，在左右逢源中丢掉本心。陶公的可贵，不在于隐，而在于不妥协、不委屈、不媚俗。人可以清贫，不可以无骨；可以平凡，不可以失心。守住一份清白，便胜过万千浮华。

六

千古以来，最能让人于逆境中安心的，莫过于苏轼的豁达。

他一生颠沛，一贬再贬，他在流落黄州之际，于东坡之上开荒种田，筑雪堂以居。风雪漫天之时，他独坐煮茶，静观庭前翠竹，虽经霜雪，依旧挺拔坚韧。他在诗中写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其一蓑烟雨，便从容走过半生起伏。

赤壁之下，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与客泛舟中流，吊古伤今，叹英雄往矣，羡长江无穷。苏轼于此时恍然悟道：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一时的荣辱，如露如电；一世的得失，似梦似烟。《红楼梦》中写尽盛衰荣枯，所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其真意正在于此。再看《西游记》一路西行，九九八十一难，磨的不是脚步，而是心性，那降妖伏魔，终究是降伏内心的执念与躁动。古今有多少煊赫门第，转眼荒芜；多少英雄事业，付诸东流。苏轼的通透，正在于其不执于境遇，不困于得失。心有定力，则外物不能移；胸存浩然，则风霜不能侵。

七

心在万古之间游走，神与天地相融，人间那些纷纷扰扰、患得患失，说到底，都不过是对本心的一场磨砺。天地本来默默无语，生命本来圆满自足，人若能与天地之道相合，与世间之美相融，自会站上吉光闪烁的“高台”，一抬头，触摸到星光，一俯身，看见大地的苍茫。

作者简介：胡志文，当代诗人、作家。秦皇岛市人，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北方文学》《海燕》《吉林日报》《黑龙江日报》《青年文学家》，《中国汉诗《北极光》以及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散文和诗歌200多篇（首）。出版有诗集《金色蒲公英》《且歌且行》，散文集《山高水长知何处》和《飞鸿》等多部。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