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如梦，兴亡一扇

 

作者：宏逸

 

与挚友散步畅聊，相约寻个闲暇夜游秦淮河。她文思敏捷，提起《桃花扇》，我一时脑波短路，竟连作者都恍惚难忆，只隐约记得是孔子后人。至于《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早已记不清是哪一年读过看过，印象都模糊不堪，唯独心底留痕，知晓这四部戏，字字句句都绕不开一个“情”字。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慢慢回想，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戏曲片段，也一点点拾捡起来，渐渐清晰。

说起古典戏曲里的情字，总绕不开这四部戏。从前读《西厢记》，只觉得热闹，张生跳墙，红娘传书，闹哄哄的你情我愿。后来看了《牡丹亭》，才知道情还可以这样写——梦里的书生，画上的容颜，人死了竟能活转过来。再后来读《长生殿》《桃花扇》，那情里便带了血，带了泪，带了王朝兴替，带了时代灰烬。四部戏看下来，倒像是把人间的情字看了个通透。

情之一字，大约是从遇见开始的。《西厢记》里，张生与崔莺莺在普救寺相遇，佛门清净地，偏偏生出一段红尘姻缘。这便是缘分了。莺莺本是相国千金，深居简出；张生不过一介白衣书生，萍水相逢。可崔莺莺一回眸，张生的心便乱了。普救寺的墙，隔得住人影，隔不住相思。张生翻墙那一夜，月光如水，花影摇动，真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不计后果，不问前程，只知道心上人在墙的那一边。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张生大约也是这般心情，见了，便欢喜了，便什么都不顾了。

《牡丹亭》的遇见更显离奇。杜丽娘在梦里遇见柳梦梅，连面都未曾真见，醒来便一病不起。这在今日看来，近乎不可理喻。可汤显祖偏偏说这是至情。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是啊，情若真要处处讲理由，那还叫情么？杜丽娘为梦而死，又为情而生，生死之间，不过一个情字在牵引。这般极致浪漫，也唯有在中国古典戏曲中才能得见。

然而情字到了《长生殿》与《桃花扇》，便不再只是两人私事。唐明皇与杨贵妃，一个九五之尊，一个倾国倾城。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便注定身不由己。“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被洪昇搬上舞台，写的便不只是情爱，更是江山社稷。马嵬坡下，六军不发，杨贵妃只能一死。临死前她说：“愿殿下好自爱之，妾当以死相报。”话语凄凉，更见无奈。帝王家的爱情，到头来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

《桃花扇》写的是明末清初旧事。侯方域与李香君，一个复社文人，一个秦淮歌妓。他们在媚香楼以扇定情，本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偏逢朝代更迭。清兵南下，南明小朝廷风雨飘摇。侯方域被迫远走，李香君独守金陵。权贵逼她改嫁，她一头撞阶，血溅诗扇。友人杨龙友就着血迹，点染成几枝桃花，这便是桃花扇的由来。后来侯方域降清，李香君与他重逢，见他剃发易服，便将那扇子撕碎，决然诀别。这早已不只是爱情故事，更是气节，是风骨，是一个时代最后的体面。

四部戏读罢，我想起晚明文人张岱之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此言极是。戏中之人，无论张生、杜丽娘，还是李香君，皆是有深情、有真气之人。他们并不完美：张生也曾犹豫，杜丽娘曾伤情而死，李香君更是刚烈近于决绝。可正是这些不完美，才让他们显得真实，显得动人。

若论四部戏之高下，古来便有争议。《西厢记》被誉为“天下夺魁”，王实甫曲词清丽绝伦，“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至今读来仍满口余香。《牡丹亭》更是被推至极致，相传当时有女子读《牡丹亭》感伤身世，竟郁郁而终。汤显祖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长生殿》《桃花扇》晚出，结构更谨严，思想亦更深沉。尤其《桃花扇》，孔尚任写到最后，让侯李二人双双出家，勘破红尘，比寻常大团圆结局，更见高妙。

不过说到底，这四部戏之所以流传至今，恐不只因文辞精妙，更因它们写尽了人人心中所有之况味。谁不曾如张生那般，为一人夜不成寐？谁不曾似杜丽娘那样，为一段情魂牵梦萦？谁又不曾像唐明皇一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进退两难？谁又不曾如李香君那样，在坚守与妥协之间苦苦挣扎？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大抵便在于此。它们写的是数百年前的人与事，触动的却是今日你我之心。

《红楼梦》中有言：“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这四部戏里的男女主角，大约都是曹雪芹笔下的“情种”。他们为情生，为情死，为情在佛堂写下盟誓，为情在战乱中颠沛流离。他们的故事，让我们这些后来者知道，世间曾有人如此爱过，如此活过。这便足够。至于结局是悲是喜，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窗外风起，我躺在床上，脑幕里一遍遍放映着戏曲中的人和事。四百年光阴流转，普救寺的墙仍在，牡丹亭的梦仍在，长生殿的盟誓仍在，桃花扇上的血迹仍在。而我们这些后来人，依旧在为别人的爱情落泪，为自己的心事失眠。大约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千古亦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