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花事
贠靖
西安的春天总是来得仓促了些,匆匆忙忙,一副着急的样子。这也像极了性格直率的西安人。
不到西安,你是不知道西安的花也是有个性的。
你看,那墙角盛开的牡丹,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而一旁的樱花却羞羞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莫非花也有心事?
李白《清平调·其一》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其意思便是见到天边的云彩就联想到她华艳的衣裳,见到娇嫩的牡丹花儿就联想到她艳丽的容貌;春风吹拂着栏杆,露珠润泽下花色更显浓艳。
我不知道,那心不在焉的樱花是否心生嫉妒,或是感到自卑,才一直低着头?
这个季节,最高兴的应是女人们。西安的女人爱花尤甚,没事便在阳台上养几盆花,若是闲下来就把压在箱子里的裙子拿出来穿在身上,手里拿把洒水壶,站在那里转动着身子,注意力却不在花上。常常是水扬扬洒洒地洒下去却浑然不觉。底下路过的人仰起脸朝上瞅瞅,嘴里嘀咕着:“这大晴天的,也没见下雨呀!”说着又摸一下脸颊,便有些困惑。
楼上的男人这时会走过来,瞅一眼发呆的女人问:“想啥呢?”
别看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女人的人思男人并不一定琢磨得透。而女人也时不时地抱怨男人不懂自己。
春天里最先开放的是梅花,路边上院子里都有,平时也没人修剪或打理,到了过年那几天最冷的时候,她却从一片灰白中探出鲜艳的脸儿来,兀自开得灿烂。她们不仅为春节平添了几分喜庆,也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忍不住要上前去嗅一嗅。
梅花的香气不像秋天盛开的桂花那么浓郁,淡淡的似有若无,却令人难忘。
记得《梅花三弄》中有一句词写得极好:“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我很喜欢梅花,喜欢她不畏严寒的勇气和凌霜傲雪的骨气。看上去很娇嫩的样子,却十分的坚韧。
在西安市长安区斗门镇有一个沣东梅园,规模极大,占地近300亩,是一个赏梅的好去处。我一直没去过那里,据说园子里的梅花有20多个品种,到了花开季节,近万株梅花次第绽放,朱砂热烈,宫粉温柔,绿萼清雅,一入园便被大片粉色的花海所包裹,风过处花瓣轻扬,暗香浮动,治愈感瞬间拉满。
漫步花间栈道,低枝拂面,一束束一朵朵触手可及。其间有不少爱花的女子穿了汉服,撑把油纸伞,在花下拍照,或闲坐品茶,像活在江南的诗行里。
我是不喜欢凑热闹的,也就没光顾过那片梅园。但她却一直住在我的梦境里。
或许听景远比实地看景有趣得多。虚虚实实才有意思。
梅花才落,玉兰已在枝头张望。
我查了一下,玉兰花属木兰科,又名木兰、应春花,属的落叶乔木。因其“色白微碧、香味似兰”而得名。古人把她与海棠、牡丹、桂花并列,称为“玉堂富贵”,其栽培历史可以追溯到2500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据《统志》载:“五代时南湖中建烟雨楼,楼前玉兰花莹洁清丽,与翠柏相掩映,挺出楼外,亦是奇观。”屈原在《离骚》中亦有描写:“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
玉兰花的种类不少,有白玉兰、紫玉兰、黄玉兰、二乔玉兰等。最常见的白玉兰花朵大而洁白,如玉雪般清新。她也象征着高洁、芬芳和纯洁。黄玉兰相对比较少见,是那种酪黄色,花香浓郁。枝干挺拔,叶片青翠,其诱人之处在于清新脱俗。
西安高新一路的玉兰是春天不容错过的浪漫,这条路上的玉兰树最为密集,全长大约有一公里,被誉为西安最美的“玉兰大道”。每年三月中下旬,这里的白玉兰率先开放,紫玉兰稍晚,整体盛花期持续约十天左右 。
到了盛放期,便开启万物低语的诗篇,整条街云蒸霞蔚,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若走近了去,就像一头撞进春天的万花筒里,花香满怀。眼前似有千万灯盏在晃动。
有人说:“这个春天来高新一路,听花开的声音!”我说:“听不见,太嘈杂!”
眼前的白玉宛若展翅欲飞的玉蝶,轻盈灵动;紫玉兰高贵典雅,如胭脂腮红,顾盼生姿;二乔玉兰则姿容婉丽,如著轻纱舞裙,婷婷艳美。
在这春天争相绽放的花种中,我尤为喜爱樱花,她不与牡丹争艳,不与玉兰争宠,从从容容,安之若素。
在西安赏樱花的地方很多,最有名的是青龙寺、交大的樱花。
青龙寺始建于隋,鼎盛于唐,是日本僧人空海大师入唐求法之地。这座古老的寺院,在每年春天都会迎来一场盛大的花事。
青龙寺的樱花之美,不仅在于其绚烂的外表,更在于其深厚的历史底蕴。寺内的樱花,据传是当年空海大师从日本带来,栽植于此。这些樱花在长安的土地上已历经千年风雨,年年绽放。古朴的殿宇、青砖黛瓦间,枝影横斜,扑朔迷离。
在通往“惠果、空海纪念堂”的园子里,几棵粉的八枝垂樱、红的彼岸樱在枝头悄然绽放,芳菲漫庭空,赏客接踵而来。
青龙寺的早樱是那种星星点点、不事张扬的花种。一串串清雅秀气,不艳不俗,如雪花,似美人的泪滴,撒落在花枝上,扑簌簌,随风摇曳,恬淡、婉约,花香亦似有似无。细看又宛若是一位素面朝天的女子,眉眼间带着一丝摄人魂魄的羞怯与绯红,眼目接触的一刹那,令人不由得怦然心动。
唐代诗人白居易曾赞美青龙寺的樱花盛景:“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
青龙寺的樱花季已成为西安重要的文化名片。每年春天,这里都会举办各种文化活动,如茶艺表演、古琴演奏、诗词朗诵等。
站在樱花树下,望着花瓣随风飘落,仿佛听到了前世的回声。这些樱花,见证了长安的繁华,也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她们不仅是一种花卉,更是一种埋藏心底的浪漫符号。
在这春意盎然的季节,如果想邂逅一场期待已久大快朵颐的花事,不妨去高新二路、科技三路吧,那里的樱花如粉色长廊连绵铺展,枝干高大,冠盖茂盛,花开时一条街都沉沦在花海里,人在花的海洋里穿梭张望,满眼都是看不到头的绯红。一阵暖微风徐来,便下起一场洋洋洒洒的樱花雨。有车子驶过,便腾起一团红雾。
在漫天的樱花雨中,牡丹迫不及待粉墨登场。
要赏牡丹,首选自然是西安牡丹苑。其位于西安市昆明路与唐延路交叉口一片不大的园子里,总占地面积69800平方米,由西安市政府投资修建,2008年正式向市民开放。
牡丹苑整体布局依托唐代怀德坊与群贤坊遗址,呈南北走向,地势南高北低。园区共种植牡丹35种约两万多株,芍药、郁金香等80余种十余万株。园内格局划分为“一心、两轴、六区”,内有剪云池、溢香亭等仿唐建筑。
每年四月中旬园子里的牡丹花开始绽放,花期可持续十五至二十日。如果错过了花期,便需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才能一睹其芳容。
牡丹者,天生色泽艳丽,不同于樱花的含蓄,她以其富贵之姿,宣示着花中地位。盛开之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朵都极尽舒展,仿佛整个世界都弥漫着它的芬芳,故有“四月牡丹倾城色,一城春色半城香”之说。如遇到晴日,阳光下的牡丹便以各种姿态竞相绽放,硕大的花朵挤挤挨挨,红的热烈奔放;粉的面含羞色;白则如出水芙蓉,散发着圣洁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了去欣赏她的美丽。
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住在牡丹苑附近,走路过去也就十多分钟,我常去那里散步。有时就在园子里随便走走,或坐在溢香亭下,仰起脸看着空中飞舞的柳絮发呆。
记不得什么时候,我在那里遇到一位大姐,看上去五十多岁,精神头还不错,只是身材单薄,面目有些清瘦。每次碰到,她都会朝我笑笑,点点头。我也朝她笑笑,点点头。
一次,我都走过去了,她却在身后轻轻喂了一声,我转过身,她又说“没事,你走吧。”
此后再未见过她。后来听说她患了绝症,已走了,我不禁愕然。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我这才想起,她那天一定是有话想对我说的,而我却忽略了这一点。
试想,一个即将走到人生尽头的人,遇到一个相处得来的人(权且这么说吧),她一定有话想对他说。那个时候她心里该是装满了苦楚和无奈,需要找个人倾诉。痛苦倒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些。
院子里有与她熟识的人说,她的父母在市内同一所知名大学当老师,去逝后把所有积蓄都捐给学校搞科研,资助那些家庭困难的学生。尤其让人动容的是,他们把遗体也捐献给学校搞教学研究。我不禁肃然起敬。而他们的女儿,一个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无儿无女的大学图书管理员,在死后也走了父母的路,把一切都捐了出去。
我想这才是人生的一种至高境界,她那个时候一定把一切都想开了,无牵无挂,风轻云淡,就像这园子里自由开放的花朵。
这么想着,我便有些释然。
人生岂不就像这花开花落一样,繁花似锦是开,素面朝天是开,大富大贵也是开。最终都逃不过凋谢的宿命。开得鲜艳的不一定就是令人难忘的那一朵。
有些看似悄悄然不起眼,却在某一刻,开得蓬蓬勃勃热烈而奔放。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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