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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桥

故乡的桥

 

作者:孝俊(羌族)

 

故乡的河上建有多少座桥我没统计过,有石彻的有木搭的也有钢筋混凝土建的,它们或古朴简陋或现代坚固, 而在无数座知名不知名的桥中,能深深镌刻在我心底让我无法忘记的,唯有县城横跨在河上的那两座桥——当地人习惯称它们为天桥。

 

县城这两座天桥,一座是老天桥,一座新天桥。两座桥,一座居西一座靠东,两桥相距百十来米,一旧一新,一静一动,守护着故乡河滔滔的流水,也守着县县城新街与老街的人间烟火。

 

居西的老天桥是1991年5月动工修建的转体大桥,桥的具体名称我不知道,修建这座桥的时候,县财政最十分困难,可两岸百姓盼桥的心愿比河水还要急切,为圆人们的通行梦,各级政府纷纷号召社会捐资,人们把省吃俭用的钱捐了出来,只为让这座桥早日建成。那些捐资达到一定数额的人,他们的大名被一一镌刻在建桥纪念碑上,这块石碑至今还静静伫立在老天桥的桥头,任凭风吹日晒,默默铭记着那段众志成城的岁月。

 

老天桥建成后,如同一条坚实的纽带,把县城新街与老街牢牢连为一体。在此之前,县城两岸的人们往来,无论从新街到老街还是由老街回新街,都得先下坡再爬坡,那梁子坡(也叫娘子坡)是必须得爬的,那四百二十多级高低不一步幅不均的陡峭石梯(后来改成了水泥台阶),一趟上下,大汗淋漓,双腿酸痛,其中的艰辛,只有亲历过的人才会明白。而老天桥的出现,终结了这段艰难的出行,大大方便了人们的生产生活,成为县城里最不可或缺的交通要道。只可惜2008年的“5·12”大地震,也让这座老天桥,满目疮痍,经专家鉴定沦为了危桥,再也无法承载车辆的通行,它只能带着满身伤痕,静静伫立在那里,成为一段历史的见证也见证新的历史。

 

地震之后,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灾后重建,经湖南省对口援建,与老天桥相隔百十来米的一座桥拔地而起,当地人亲切地称它为“新天桥”。如今的新天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继续肩负着连接两岸的使命。灯带顺桥装饰,每到夜晚上灯的时候,色彩斑斓的灯光顺桥闪烁,远远望去犹如绚丽多姿的彩虹,夜夜守护着县城新街与老街的日常。

 

说是天桥,或许带着几分当地人的夸张与偏爱,但站在桥上向下望去,桥面距离河底将近百米的高度,依旧让无数初次前来的人望而生畏,双脚发软。低头是湍急奔腾、浪花翻涌的河,抬头是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群山,这座桥,就这样悬于山水之间,藏着高原的壮阔,也藏着人间的温情。

 

在县城生活的日子里,天桥早已融入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或因工作或因生活,我无数次往返于桥上,脚步匆匆,奔赴着生活;也常常在闲暇之时,独立于桥头,看脚下河水奔流,看桥上人来人往,在喧嚣与宁静之间,想现在与未来,寻觅创作的灵感。

 

天桥,经车辆的碾压与行人日复一日的踩踏,桥面变得格外光滑,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里,都藏着数不尽的人间故事,都镌刻着时光走过的痕迹。

 

记得初上天桥时,我紧扶冰冷的栏杆,低头注视着脚下湍急的河流,心中满是忐忑。那时候,桥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段从河这边到河那边,必须要走过的路。后来,在桥上行走的次数多了,看惯了河的四季波涛,在桥头一遍遍回望曾经的过往,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我才渐渐明白,这桥,从来都不只是连接两岸地理空间的通道,更是连接一个人命运与缘分的心灵。

 

在往来桥上的人群中,我常常遇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皱纹里刻满了风霜,眼神里藏着这片土地的沧桑。我时常与他结伴而行,慢慢走过桥面,聊着家常,相处的时间久了,我便忍不住向他请教这座天桥的由来,听他讲起那段没有桥的艰难岁月。

 

老者说,在老天桥修建之前,这里不通公路,更没有桥梁,县城的新街与老街被深深的沟壑相隔,人们往来只能走梁子坡,这是那个时候唯一的通道,从河岸边拾阶而上,四百二十多级石梯,陡峭难行,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就算是空手往返,也会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更别说背着行囊运送物资,那种苦与累,深深印在每一个两岸人们的心底。也正是为了彻底解决人们的出行难题,让两岸人们通行便捷,县政府才下定决心,克服重重困难,修建了这座老天桥。一座桥,就这样承载人们的期盼,凝聚众人的力量,改写了一座城,也改写了一座城的出行历史。

 

2009年农历十月初一的羌历新年,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寒冷。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一夜之间,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水管里的水断了电停了路也不通了,漫山遍野银装素裹,田里的大白菜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没有一丝杂质,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冷与寂静,以至于县政府提前安排的羌年庆典活动被迫叫停而转为抢险救灾。

 

那天上班途中,我途经天桥,桥面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路滑难行,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位姑娘在桥上摇摇晃晃的行走,几次都险些跌倒,我走上前伸手搀扶,她没有拒绝,眼神里满是感激。自那以后,上班途中,我常常在桥上与她相遇,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稔,我也对这姑娘多了几分关注。后来得知,她名叫天河,偏爱在黄昏时分,来到天桥上看落日余晖,望着滔滔河水,寻觅属于自己的创作灵感,相同的志趣,让我们有了共同的话题。天桥上看夕阳,是世间最动人的景致之一。许多次应她之邀,我陪着天河,在桥上看落日。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奔流不息的河水,河水泛着暖红的波光,温柔又壮阔。桥上的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时光的尽头,静谧又美好,那一刻,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被河水带走,只剩岁月安然。

 

春日的天桥,桥两头的山坡上,野桃花迎着春风次第盛开,粉红的花瓣缀满枝头,与路旁的李花、车厘子交相辉映,勾勒出县城最靓丽的风景。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如浪漫的花雨,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我与天河漫步在花雨之中,微风轻拂,花香萦绕,她轻声对我说:“现在与你漫步这桥,真是享受。”可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纠结与向往,望着远处的群山说道:“我不想再过这桥,这里自然灾害太多,生活条件也太苦,我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山外的远方,坚定又执着。我看着她,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劝她留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向往更广阔的天地,这份执念,谁也留不住,只在她的邀请下共进晚餐。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我送她走到天桥的那头。临别之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珍藏的野桃花瓣书签,递到我手中,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夹在书中,时至今日依旧保存完好,一段青涩又美好的过往,一段短暂却难忘的缘分,就那么静静躺在书里,与我行走于桥上。

 

自天河离开后,无数个傍晚,我常常独自来到天桥上,倚着栏杆,望着夜色中的河流。夜色深沉,萤火虫提着微弱的光亮,在河畔、在桥边飞舞,明明灭灭,点缀着夜晚,虽无桥上装饰灯带那么艳丽也却有自己的特色。这时我便想起少时读过的诗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古人笔下的意境固然唯美,可在我看来,却远不及眼前这般生动动人。萤火虫的生命极其短暂,发光不过数日,便会消逝在夜色之中,可它们依旧在黑暗里执着地闪烁,拼尽全力绽放自己的光芒。这多像人世间那些短暂的缘分,相遇匆匆,别离也匆匆,转瞬即逝,可那些美好的瞬间,却会永远镌刻在记忆的心底。

 

秋雨绵绵的时节,细雨纷纷扬扬,洒落桥面,打湿了河畔的山水。桥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前来收购当地特色水果的商人,更多的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撑着各色雨伞,漫步桥上,欣赏着高原河谷的烟雨风光。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在桥上行走,可那个常常与我同行的老者,却已经多日不见,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老者生了重病,卧床在家,我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楚,却也只在心里默默祝福老者早日康复。

 

我撑着雨伞,独自走过湿漉漉的桥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印记上。过桥不远,便是县图书馆,闲暇之时,我常去馆里看书,在文字的世界里寻觅安宁,填补心中的落寞也寻觅思念。

 

有一天,我竟在图书馆里与天河邂逅,她拿着一本书向我莞尔一笑,那高举于手的《岁月无痕》正是我为阿坝州建州60周年创作的长篇小说,她靠近我说,我一定会在这等到你的,请给签个名呗。接着,她递给我一本《天河诗选》,我打开扉页,作者签名落款处,一个鲜红的唇印与她的名字紧紧重合,作者的照片眉眼依旧,温柔如初。这时她对我说,书是另一种桥梁,连接着作者与读者,连接着古今中外,跨越时空,让心灵相遇。自此以后,我往返天桥,手中经常带上一本书,算是以书为桥,连接心灵,也慰藉那些思念与孤独的时光吧。

 

人生处处是相逢,天桥上的相遇,总是带着几分意外与温情。那天,我在桥头,偶遇了曾经对我照顾有加的领导,四目相对的刹那,领导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曾经有同事与领导相遇,要么刻意绕行,要么假装互不相识,只为避免难堪,我却十分淡定,走上前去轻声说道:“相遇即是缘,更何况,是在这桥上。”

 

天桥桥头不远处,生长着一棵古树,当地人都称它为神树,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栽种于哪一年,只知道它历经风雨,依旧枝繁叶茂。夏日炎炎,古树浓荫蔽日,成为天然的乘凉好去处。县城里的居民,或是慕名而来的游客,或是闲暇运动的行人,总会沿着游步道来到树下,享受这份清凉。游步道边,常有老选一宽敞处摆开棋局,三三两两的人一边看一边时不时谈古论今,我站在一旁,一位老者抚着胡须感慨:“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身旁另一位老人却笑着反驳:“与其说人生如棋,倒不如说人生如桥,走过便留下足迹,每一步都算数。”短短一句话,让我暗自思忖,久久难忘。桥上的足迹,会被后来者的脚步覆盖,会被风雨冲刷淡化,可那些走过的路,经历的事,遇见的人,终究是真真切切走过、经历过、遇见了,早已深深印在生命里,成为无法磨灭的记忆。

 

时光匆匆,转眼我已离开县城,县城已成为故乡,几年没有再去漫步那座魂牵梦绕的天桥了,可这座桥,却常常闯入我的梦境。梦里,天桥上依旧人影幢幢,来来往往,可我却始终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模糊又遥远。我在梦里急切地奔跑,想要寻找什么,寻找曾经的故人,寻找逝去的时光,还是寻找那段难忘的岁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可无论怎么寻找,终究是一无所获。雨滴轻轻敲打着天桥的栏杆,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慢慢走过桥面,走过时光。偶尔,大雾笼罩桥面,桥身若隐若现,宛如悬浮在云端之上,我缓步于桥,雾气弥漫,桥的那头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近,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影骤然消散,我也猛然从梦中惊醒。

 

那一刻,我蓦然了悟:缘分,本就是一座桥。我们每个人,都是桥上行走的行人,我们在桥上相遇,彼此连接,温暖同行,也在桥上别离,各自奔赴远方。每个人都在连接着他人,也被他人连接着,从来都不曾断开。它守着山水,等着来人,而桥上的人,在相遇与别离之间徘徊,在相聚与离散之间辗转。人的一生生不过是从桥的这头,走到桥的那头。一路上,有人与你相伴一程,便匆匆告别;有人与你并肩走过一段,便转身离场;更多的人,不过是惊鸿一瞥,擦肩而过,从此再无交集。可无论缘分长短,无论相遇深浅,那些在桥上共度的时光,那些交汇的目光,那些并肩行走的脚步,都早已一步步深深镌刻在桥面之上,成为桥的一部分,也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

 

缘分是桥,行走于桥的人,带着所有的遇见与别离,温暖思念,连接明天连接希望。

 

作者简介:孝俊,本名李孝俊 羌族。多篇作品发表于《阿坝报》《草地》《诗歌报》《楚文学》《四川日报》《星星》诗刊、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有作品选入《中国·四川新时期诗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羌族卷》《羌族文学作品选》《阿坝州文库》《阿坝州建州70周年文学作品精选集》等选本。《行游理县》副主编,《理县志》(1991~2005)审稿。已出版发行《在这片星光下》《岁月无痕》、孝俊诗选《羊角花开》3部专著,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