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线
作者:赵奋华
清明时节,天朗气清,微风里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我抽了空去弟弟家看父亲,有些日子没见父亲,心里总记挂着。
推门进屋,父亲正躺在床上,闭着眼歇息。喊了声“爸”,父亲缓缓睁开眼,告诉我,午休后我弟妹推着轮椅,带着父亲在外面晒了晒太阳,小逛了一圈,刚回来。
和弟妹聊了一会儿,喧了喧这家那家你家我家的近况。人至中年,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见父亲气色依然红润,精气神也足,看着格外安心。虽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能有这般状态,便是儿女最大的福气。
走到床边,挨着父亲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好些天没出去,心里着急的,今天弟妹推着他出去转了转,心里欢喜,只是稍有点乏了。说着话,父亲慢慢坐起身,伸手拿起放在床边写字桌上的达利园蛋黄派,用剪刀小心拆开,吃了两个。吃完,喝几口水,又躺下。
我凑近他,大声问:“蛋黄派爱吃不?想吃的话,我下次来给你带。”
父亲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有啥好不好吃的,五谷杂粮,能吃就好,不能浪费了。”
又慢慢问“爸,这两天咋样?夜里睡得着不?”
父亲眯着眼,说“还行……就是睡不踏实,醒几回。你声音大些子,我耳朵就不行。”
提高一点音量问:“头还晕不晕?哪点不舒服?”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头不甚晕……就是腿没劲儿。”
父亲年事已高,耳朵越发背了,生怕他听不清,又想多和他说说话,只得每一句都说得慢、说得响。
清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进屋里,我站起身,把窗户推开了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窗边的老式六斗柜上。柜子是几十年前的旧家具,年头久了,深褐色的木纹都透着旧气,像积了厚厚的光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针线盒,经年累月的摩挲,盒身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透亮,有些模糊了,这是母亲生前日日不离手的物件。
母亲离世后,父亲搬到弟弟家住。一同搬来的,除了承载了半生岁月的六斗柜等旧物,还有这个毫不起眼的旧针线盒。父亲日日看着,岁岁守着,守着那些缝缝补补、平平淡淡的过往。旧物陪着父亲,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一晃,二十一年了。
轻轻掀开盒盖,一把小剪刀放在最上面,剪柄被摸得发亮,依旧能想起当年母亲握着它时的模样;几轴线团缠得紧实规整,黑的、白的、藏青的,素净得像母亲一生的性子。几枚大小不一的缝衣针和一个顶针的边缘还似乎留着常年使用的薄痕。
父亲看着我摆弄针线盒,慢悠悠开口:“你妈那时候,啥都爱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盒子上,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时光,“家里的被褥、娃娃的衣裳,就连穿破了的背心,也缝成个有样样的擦灰布子。”
我点点头,想起那些年。那时的日子里,总少不了母亲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的身影,陪伴她的是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她用白线缝过父亲的衬衣,缝过我们兄妹的衣裳,用黑线补过磨破的裤脚,纳过厚实的鞋底。她把对家人的爱护,一针一线缝进琐碎的日子里。母亲的针线活做的细致,一针一线地缝,将普通的布料,缝成温暖的衣裳,缝成岁月里安稳的日常。那些针脚,密密麻麻,藏着她对家人的照料,藏着日子里的烟火气,藏着最踏实的生活模样。
平日里我们姊妹过来,若是衣服开了线、扣子掉了,会随手拿过针线盒,就像当年母亲那样,穿针,引线,细细缝好。针穿过布料的触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阳光落在六斗柜上,落在针线盒上,也落在床上静息的父亲身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岁月的针脚轻轻落下,一针一线,都是寻常日子里的模样,朴实,却一直都在。一针一线,是母亲走过的岁月,是父亲守着的日常,是时光里最朴素的印记,无声,却绵长。
清明渐深,阳光愈发明暖。指尖抚过旧物,这一针一线,缝着岁月的温柔,护着父亲的安然,载着我们一辈子都念着的,关于母亲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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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奋华,系内蒙古阿拉善人。笔名,云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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