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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畅春园到戒台寺

从畅春园到戒台寺

 

作者:周永旗

 

它被连根挖起的那天,畅春园的芍药正开得不管不顾。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很钝。根须断裂时,有极细脆的声响,像拆一封两百年前的信。挖花的老匠人手上全是泥,他把土坨子拍实,裹上草绳,说:走吧,给你寻个活路。

那时候它还不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听见畅春园的水声。

后来它记了一路。

毛驴的脊背很窄,脊骨硌着土坨子。出彰化门的时候,城门洞里的风是凉的,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往西走,路就硬了——石子路,骆驼蹄子踩出来的坑,运煤的车辙深深浅浅。赶驴的老汉抽旱烟,烟锅子磕在车辕上,当当响。过卢沟桥正是晌午,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烫手。永定河的水浑黄,从桥下滚过去,声响很大。

它被颠得昏昏沉沉。土坨子裂了一道缝,有根须露出来,被山风舔着。

进山之后,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没有尽头。驮它的换成了人——一个黑脸的汉子,把它扛在肩上。汉子的脖颈上全是汗,汗味混着泥土味,咸的,热的。它在那片热烘烘的脊背上,看见了山。

看见了松。

那些松太老了。老得枝干都像是石头刻的,鳞片一样的树皮裂着深沟,沟里能藏住整条蛇。风从松针间漏下来,变成一根根针,扎在暮色里。它忽然想起畅春园的垂柳——柳枝拂在水面上,软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是两种软。

柳的软是有人宠着。松的软,是硬了一千年之后,给新来的花让出一小片天。

戒台寺的钟响了。

它被放进新挖的土坑里。坑在钟亭院,一抬头能看见辽代经幢。填土的时候,畅春园的老土与新土混在一起,它觉着根须慢慢醒过来,往黑暗里探。水浇下来,凉的,透的。

它扎下了第一条新根。

后来的事情就慢了。

慢到它用了一百年,才习惯这寺里的风。园子里的风是拐着弯来的,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到跟前已没多少力气。寺里的风直来直去,从山脊俯冲而下,带着松脂与崖柏的清苦,撞在红墙上,碎了,再弹回来。

它的花瓣,就是被这样的风吹透的。

花开时,香是散的。不像在园中,被围墙圈着,规规矩矩浮在一处。这里的香顺着石阶流下去,流过天王殿飞檐,流过古松枝杈,流过驮碑的赑屃,一直飘到山门外。山下人家推开窗,会说:戒台寺的丁香又开了。

它听懂了京西的口音。

有时它也梦见畅春园。水是绿的,廊子曲折,穿绸衫的人从花下走过,袍角带起一阵风。醒来时,头顶是戒台寺的天,高而蓝,蓝得像新烧的琉璃瓦。

它知道,畅春园大概不在了。

有一年春风里,飘来稻田的泥腥气,那不是园林的气息,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它把根再往深处扎,触到一片碎瓦,瓦上刻着乾隆年的款。

它轻轻把根绕了过去。

两百多年了。

四月,一个孩子站在树下,仰着头,鼻尖落了一瓣花。母亲轻声说:真香啊,这花儿多少年了?

风穿过钟亭院,满树花枝簌簌作响。

它开得安静。白的、紫的,一簇簇垂落,把从前的岁月,都开成了眼前的光景。红墙在花影里沉静,古松在远处伫立,青山在更远方,淡成一抹蓝。

它想告诉孩子,它来时,畅春园的芍药正开得热烈。

可它只把香气轻轻送出去,很轻,很远。

像两百年前,那封未曾写完的信。

 

作者简介:周永旗,北京门头沟人,乡土作家、公益导演。门头沟区文联作家协会、音乐家协会、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长期深耕京西地域文化与乡土题材创作,文风质朴沉静,擅于以小物见岁月,以烟火写山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