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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散记

清明散记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清明又到了。

 

我们弟兄几个约好了,领着各自的孩子,一块儿回老家上坟。车子出了城,路两边的杨树已经泛出嫩嫩的绿意,田里的小麦也出土了,嫩嫩的绿绿的,像铺了层薄薄的绿绒毯。武威的春天来得迟,可终究是来了。

 

老家的院子自母亲过世后就一直由我四哥一家人居住,院子里的老房子也都是拆了后重新修建的,原来老房子的模样早已没有了踪迹,只有从那熟悉的地理位置和用黄土夯得结结实实的院墙,才会引领我的思绪回到我曾经的童年。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觉得新鲜;我们兄弟几个却都沉默了,在这个院子里一起长大的我们兄弟五人中,大哥早已作古,二哥现在又重病缠身,行走时腿脚不便,就连年纪最小的我也已有了白发,步入了不惑之年,我们兄弟几个都逐渐老了。这院子,曾经住过我们兄弟姐妹八个人——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我们的爹和娘。那时候多热闹啊,吃饭要摆两张桌子,睡觉要挤通铺。如今,只剩下这黄土夯的院墙上还留着我们儿时的记忆了。

 

由于前几年的工业园区开发,原来的坟地几经迁移,现在的坟地在村子西边比较远的一大片石头滩上,从地理位置上讲应该隶属金昌市永昌县管辖,所以去坟地路途比较远。我和三哥各开一辆越野车,拉着二哥、四哥和我们一大家子的孩子们。

 

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沙土的味儿,吹得人眼睛发涩。经过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终于到了爹娘的坟旁。坟地就在前面不远的一片坡地上,但到了这里风似乎刮得更大了些。远远望见那座孤零零的坟头,我心里便紧了一下。一座坟头,静静地卧在那里,显得那么孤寂,那么荒凉。这便是父亲和母亲长眠的地方了。

 

孩子们跑在前头,我们弟兄几个提着纸钱、香烛和供品走在后面。走近了,看见父母的坟头又塌下去不少,上面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在风里簌簌地响着。二哥叹了口气,说:“先修整修整吧。”

 

于是我和三哥从坡下挖新土,几个孩子轮流用事先准备好的小桶快速地运送新土和石头,就像我们小时候轮流挑水一样自然。四哥则负责在坟头添土,他一边添土一边说:“给爹妈把房子修整修整,他们在那边住着也舒坦。”二哥则不说话,只管用铁锨把土拍瓷实。二哥的小孙女也来帮忙,用小手捧起土,撒在坟头上,一脸郑重。我看着那坟头一点一点圆润起来,心想,爹妈在底下看着我们几个带着孩子都来了,该是高兴的吧?

 

我蹲下身,用手去捧那些新土。土是凉的,带着一股子腥气,那是我们大西北土地特有的味道。这不禁让我想起父亲的手来。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里全是裂子,裂子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就是这双手,养大了我们五男三女八个子女。在那些年月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母亲常说,你们爹啊,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可不是么,一辈子在土里刨,最后自己也回到了土里。

 

我们一锹一锹地添着,拍打着,希望它能再挺拔一些,再圆润一些。这仿佛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唯一能为他们二老做的一点事情了。土是凉的,带着些微微的湿气,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最后,我们又在坟头的新土上镶嵌了一层青色的石头,防止坟头的土被这石头滩上的大风刮走。

 

修整好了,我们摆上供品,点上香烛,烧起纸钱。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飞起来,在风里打着旋儿,越飞越高,像是真的被什么收去了。四哥先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妈,我们领孩子们看你们来了,顺便给你们把房子也修了一下。”我们挨个跪下,孩子们也跟着跪。最后轮到最小的孩子——我二哥的孙女,她今年还不到五岁,学着她爷爷的样子磕头,额头沾了土,逗得大家想笑,可谁也没笑出来。

 

我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夏日的父亲深夜还在磨镰刀,那磨刀的嚯嚯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整个院子;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想起过年时,母亲把攒了一年的白面拿出来蒸馒头,那蒸汽模糊了她瘦削的脸;想起父亲带着我们几个哥哥去拾麦穗,天不亮就起来,寒星还在天上挂着……

 

那时候日子苦啊,可父母从来不说苦。他们只是默默地做着,像两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我们八个,就像八只张着嘴的雏鸟,等着他们来喂。粮食不够吃,父亲就去开荒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硬是把一片片荒地变成了良田。衣服不够穿,母亲就把大人的衣服改小,把大的传给小的,尽管补丁摞着补丁,但穿在身上倒也暖和。

 

我跪在坟前,望着那缕缕青烟,脑子里全是爹娘的模样。我的父亲是个非常乐观的人,一天到晚在地里忙活,晚上从地里回来后还要给我们几个孩子讲我们爱听的《三侠五义》《薛仁贵征东》《薛刚反唐》等章回体评书。父亲讲的评书是极好的,在我们那个村子上也是小有名气,就连我的外公都时不时来我们家听他讲评书,在那个贫困且娱乐缺乏的年代里,能听几回评书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

 

父亲平时不大说话,可每到过年,总会想办法给我们每人做件新衣服。母亲呢,总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一大锅水,熬一锅拌了面的山药米糊糊,然后站在院子里大声喊:“起来吃饭了,再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那时候我们八个,大的已经能干活了,最小的我还在尿炕。可我们的父母,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岁月里愣是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了,没有一个人被饿死。

 

最难忘的是每年清明,父亲总会带着我们去上坟。那时候上的是爷爷奶奶的坟。父亲跪在那里,烧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我们站在后面,只觉得无聊,盼着早点回去吃供品。如今轮到我跪在这里了,才明白父亲当年跪在那里时的心情。那是一种传承,一种责任,更是一种深深的思念。

 

母亲走的那年,我们几个都守在她身边。她挨个看看我们,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我们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都齐了,都齐了,老小也结婚有了孩子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然后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是带着满足走的,我们知道。

 

跪在黄土上,我忽然觉得离父母特别近。他们在这黄土下面安息,我们跪在黄土上面追思,这一层土,隔开了两个世界,却隔不断骨肉亲情。父亲去世得早,我刚大学毕业那年他就走了,没有看到我成家,更没能看到我的孩子出生。母亲倒是看到了,只是也未能享几天清福,就跟着父亲去了。想想他们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把八个子女养大成人,临了自己却老了,病了,走了。

 

纸钱烧尽了,香也燃得差不多了。三哥说:“给爹娘磕头告别吧。”我们又齐齐地跪下去,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土,裤腿也被风吹得冰凉。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跑到坡上面玩去了。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爹妈最愿意看到的景象——他们的血脉在后代身上延续,他们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活蹦乱跳地活着。

 

到了现在,我们兄弟几个,如今也都为人父了。看着自己的孩子跪在坟前磕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父母亲传给我们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这片黄土地般的品格——坚韧、勤劳、朴实。三哥在金昌的电厂上班,二哥和四哥在村里种地,在种地的同时又经营着两座日光温棚,而我则当了人民教师,三个姐姐和众多的侄子、侄女及外甥们也大多都已经成家,也都各有营生。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都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堂堂正正地做人。这,大概也就是我们父母亲最大的心愿了。

 

往回走的路上,风更大了些,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回头看那坟头,新添的黄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新鲜。再过些日子,清明雨一落,这土就会沉下去,和旧土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那时候,坟上会长出新草,或许还会开出些野花。

 

车子发动了,驶上公路,窗外的田野向后掠去。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的。”是啊,爹娘那一茬已经收割了,我们这一茬正在风中摇曳,而孩子们那一茬,才刚刚破土。清明,就是让茬与茬之间,不至于断了念想吧。

 

回到老家里,三位嫂子已经把饭做好了,做的是我们武威农村来人常常爱做的硬菜——“排骨垫卷子”,三嫂说:“里面还配着刚从二哥家蔬菜大棚里面摘来的新鲜架豆呢,渴了你们就喝茶,”孩子们抢着吃,闹着笑着。三哥喝了一口茶,叹道:“要是爹娘还在,看着这一大家子人,该多高兴啊!”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要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爹娘就像村口那两棵老槐树,为我们遮了一辈子风挡了一辈子雨,等我们长大了,他们却老了,倒下了,化成了这片黄土地的一部分。而我们能做的,只不过是每年清明,来给他们添几锨土,烧几张纸钱,磕几个头罢了。

 

但我想,这大概也够了。爹娘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最懂得土地的道理。土地不会说话,但它滋养万物;爹娘不在了,但他们活在我们身上。我们流着他们的血,长着他们的骨头,在这片生养了我们的黄土地上,继续着春种秋收的日子。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纪念了。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饭桌上,儿子问我:“爸,爷爷奶奶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说:“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农村人,也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有些话,要等他自己做了父亲才能够明白。

 

坐在灯下,我仿佛还能闻到坟头那新土的味儿,涩涩的,带着点春天的潮气。那味儿,让我想起母亲哼过的歌谣,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想起爹翻地时泥土的芳香,想起娘蒸馍时灶房的蒸气,想起我们那再也回不去的、八个孩子挤在一个炕上的夜晚。他们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财产,却把人生最宝贵的东西种在了我们心里。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根吧——不管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先人们。

 作者肖像

个人简介:董银林,甘肃武威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校园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甘肃教育报》《武威日报》以及“网信武威”“凉州融媒”“凉州文艺”“凉州作家”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