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杯酒共
作者:郭志锋
千里赣江,流得安然,流得深情,流成了我与老梁相识相知的岁月之河。那些温馨的记忆,随着江面上跳跃的浪花,一起在时光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珍贵。
一
1986年9月,我来到离家一百多里之外的造口小学任教。造口小学只有两幢矮小的房子,坐北朝南,背靠青山,面朝赣江。一幢是教师的办公楼兼宿舍楼,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上海下放知青住的宿舍,一幢是新建的教室:平房,干打垒的土墙,屋梁上披着雨毛毡,看上去粗糙而简陋。当年,辛弃疾在此写下千古名作《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不仅令这个小山村名闻遐迩,而且由此将皂口改成了造口。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刚走出教室,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就传了过来。乡邮递员扶着自行车,爬上教室与宿舍之间的小山坡,笑嘻嘻地拦住我,将一个雪白的信封递给我。信封上的笔迹,洒脱而又力透纸背,写着“万安武术中学梁寄”。记得拆信封时,我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打开信,字迹同样工工整整,每一页、每一行都透露着真诚与热情。来信者说,他姓梁,因为曾在师范学校的校刊《百草园》上读过我的诗歌,也在学校的广播里听过我的大作,心生向往,便鼓起勇气提笔,希望能与我结识。他的自我介绍简明扼要,对我却充满着溢美之词,字里行间流动着对文学的满腔热爱。
武术中学就在赣江的对面,离造口小学很近。星期六下午,我迫不及待地提起布挎包,匆匆地走过江边的沙滩,跳上摆渡的小木船,往武术中学进发。
一见面,才发现老梁很瘦,走起路来,裤下摆一晃一晃的,好像拖把在擦地。为了招待我这个不速之客,他找了一个教英语的何老师帮忙,两人在教师宿舍的走廊上支起煤气炉,站着叮叮当当地切菜,又滋滋滋地煎炒,忙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弄出了几个菜,印象最深的是桌中央放着一大盆水煮鱼,大块大块的鱼,与鲜红的辣椒一起在沸水中沉浮。几个人围着桌,或站或坐,吃得汗流满面,有位陈老师索性脱下上衣,光着身子站着喝啤酒。几个教师看见后,也插了进来,一起碰杯,一起吃鱼。脚底下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空酒瓶。忽然,陈老师抓起酒瓶,高高举起,向着嘴里就倒。老梁连忙让两个老师架着他离开。陈老师用手抓着桌脚,使劲地喊:“我还能喝,我还能喝。”我茫然失措,因为我看见,他的眼睛分明在流泪。至于他究竟为何如此,无法获得内幕。老梁也喝了不少,歪歪扭扭地半躺在椅子上,用手指着我,像是自语,又像是叮咛,连声说你好好写,好好写,日后必定有些气候。我受宠若惊,连喝了三大碗啤酒,醉倒在桌上。而今的我,可谓半生流淌空悠悠,一江清水两茫茫。不知刚刚退休的老梁,是否还记得1986年的那次醉酒?
二
赣水悠悠,见证了我和老梁无数次相聚的欢愉。每当周末来临,我便毫不犹豫地收拾行囊,乘上那艘摇摇晃晃的渡船,驶向江对岸的武术中学。
船行江心,微风拂面,带着几分江水的湿润与清凉。我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近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心中荡漾着一种难言的激情和期盼。
每每一进学校,老梁就会兴奋地便迎上前来,脸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他的宿舍,虽然简单,却有点杂乱不堪。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上面胡乱地放着一些文学杂志。那时,他正在参加一个叫做“未来作家群”的文学培训班。每当吃饭,我俩围着桌子,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开始关于文学、关于人生、关于未来的激烈讨论。他谈他的人生志向,我讲我的文学梦想。话语间,我俩既有对现实的无奈,更有对未来的坚定。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和老梁的交谈,从白天聊到了深夜,话题也从文学延伸到了各自的家庭。听说我从小丧父,在村里受尽了欺凌,老梁陡然沉默下来,稍顷,才轻声说:“你的奶奶也姓梁,我俩还有点挂钩亲的关系。你奶奶、你娘都不容易,你一定要争口气。”此刻,他的眼里装满了关爱和同情。我静静地听着,望着天花板,没有打断他。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特别理解你的文学梦想,祝愿你能早日实现理想,就像电影《人生》中的高加林一样,尽快调入县城,做个记者。”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夜深了,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继续着未完的话题。黑暗中,我们互相倾诉着内心的秘密,分享着彼此的梦想与困惑。直到困意袭来,才在彼此的鼾声中沉沉睡去。
青春年少,总有些沉甸甸的心事。彩莲是村里第一个到广东打工的女孩,她的弟弟就在我做班主任的四年级。连续两个周末,她带着弟弟来到学校,盛情邀请我到广东工作。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根本没有农村姑娘的土味。她替我规划着前程,一边说一边翻看我批改的作业本。她认为中师生,在广东既能找到学校教书;又能到公司做个文员,当老总的秘书也行。她的话题一直围绕着去广东这个中心,声音圆润动听,语气委婉亲切。同村的另一个姑娘曾香香却大不同,小学毕业的她,先是让我替她给一个在邻乡粮站的男友写恋爱信(后来才知道,收信人其实是她的亲二哥)。接着,又不断地赠给我亲手缝制的鞋垫、家里烹煮的艾叶米果、糯米饭和米粉肉等等。有个周六的晚上,她坐在我房间里,一边看我批改作业,一边陪我聊天,不知不觉,竟然聊至深夜十二点。我让她回家,她说:“外面太黑了,我现在一个人不敢回家,要不你送我?”想到要穿越整个村庄,又联想到全村的狗都跑出来狂叫的壮观情景,我吓得连连摇头。见我如此,她竟然说:“你不送,我就不回家了。”这一下,更把我吓坏了,当即佯装答应。我小心翼翼地把她送下楼,等她一出大门,便立马关上,并使劲地拴上门闩。她气得一边用脚踢门,一边大骂:“你这个骗子,你就是一个大骗子!”当我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老梁时,他又一次沉默了。尔后一字一顿,神情肃然地说:“徐彩莲也好,曾香香也好,你们都不是一路人。”在他的眼里,我和她俩,就是两条并行的河流,永远不可能交叉在一起。后来,我与奶奶一说,她的意见也是如此。一老一少,两位姓梁的看法竟不谋而合。
1998年,县政府办公室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四位秘书,我和老梁,还有我师范的同班同学老罗都报名参加了。公开招考主要是写一篇文章(从现在公务员考试的角度看,应该算是策论),标题是《县域经济发展之我见》,考试时间为三个小时,字数要求在3000个以上。三人一起走进考场,一起接受组织挑选。考完后,三人又一起到同时参加考试的校友老胡家聚餐。老胡的老婆在县塑编厂上班,算是在县城有个落脚点。记得那天中午,四个中师生围坐在一起喝酒,谈天说地,从和风细语喝到豪言壮语,最后喝成了胡言乱语,四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在赣江边生活,让我平静的日子有了汹涌和澎湃。当晚霞铺满群山之巅的时候,江水俨然沸腾,整条江,化身为一条火红的巨龙,似乎要从江底腾空而起。
考试结果公布后,我在七十多人的考试中荣获了第一名。虽然最终因为我放弃了面试,没有被录取,但老胡顺利上岸,老梁和老罗依然非常开心。我们提着酒瓶,站在江边喝一口酒,唱一句歌,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奔腾的江水,波涛汹涌,浪花翻卷,仿佛也在为我们几个人的努力,为我的一战成名而咆哮。
四十年来兄弟情,渠渠天理境中行。老梁不仅是我生活中的知己,更是我文学路上的知己。他深知我对文学的热爱与执着,便时常鼓励我坚持写作,不要轻易放弃。他借给我许多文学书籍,与我分享他的阅读心得和写作技巧。每当我拿着印有自己名字的报刊,高兴地跑去找他分享时,他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像我取得的每一项成绩,都是他人生中的重要收获。有一次,他特意为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我的杂文在《光明日报》发表。在餐桌上,他举杯对我说:“兄弟,你很有天赋,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有所成就。”他的话让我深受鼓舞,随后我的散文和诗歌陆续刊发于《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教育报》《教师报》《诗林》《《上海诗人》大理文化》等数十家报刊。
不知为什么,老梁始终坚信我一定能调到县城工作,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甚至开玩笑地说“我预言你的仕途也不错,最少能当到副县级”(只可惜我无意于仕途,让他有些失望)。每当我说起自己的梦想时,他就会凝视我的眼睛,鼓励我说:“你有这个潜力,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2000年冬,县委决定,拿出四个副科级职位面向全县公开招考。消息传出,全县许多教师奔走相告。我报考了县广播电视局副局长、老罗报考了县供销合作总社副主任的职位。老梁虽说没有参与考试,但他比我俩还忙。笔试前,老梁跑上跑下,替我俩借来相关的参考书。我俩顺利入围面试后,他又在县二中的教室里充当考官,一遍又一遍地让我俩摸拟面试。有一次还在县委党校找了间教室,让我们进行面试彩排。结果,我和老罗皆在面试中勇夺第一,从而走上了领导岗位。
三
人生一知己,足以慰风尘。有一年冬季,老梁骑着摩托车,跑了十几里山路来找我,可我恰好不在家。奶奶是个慈祥的老人,见到老梁格外亲切,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仿佛见到了自己的亲孙子。老梁见我不在,并没有离开,与奶奶一见如故,居然在我家住了一晚,耐心地听着奶奶的唠叨,时不时地逗她开心,给她讲些外面的新鲜事。那一次,我深深感受到了他对奶奶的敬重,也进一步浓厚了我俩之间的情谊。
生活中的磕磕绊绊,常常让我们防不胜防。有一个周末,妻子兴高采烈地从乡下赶来。可是后来因为一点琐事,我俩大吵了一架。妻子一气之下,冒雨跳上公交车,哭哭啼啼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县城后悔莫及。老梁得知后,不顾我的再三阻拦,立刻骑着摩托车,冒着倾盆大雨,赶到了妻子的学校。他找到我妻子,耐心地倾听她的诉说,表示理解她的委屈,又不断地劝说,劝她理解我的性格和脾气。在他的劝说下,妻子终于抛下了心中的怨气。雨一停,马上坐车返回了县城。为了庆祝我们的和解,老梁参与了我们的家庭聚餐。在餐桌上,他举杯对我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理解与包容。你们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要珍惜这份感情。”他的话让我和妻子都深受感动,也让我们更加珍惜彼此。
后来,老梁也转了行,从乡下中学调到县城工作。2001年底,我俩同时买了一块地皮,决定一起建房。建房,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人生大事,因为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和精力,甚至要投进去一辈子的积蓄。然而,我们做出的决定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合伙建设两幢房子,建好后抓阄决定归属。听到这个消息,替我俩建房的建平师傅再三点赞说:“亲兄弟明算账,你们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朋友。”个别工人起初还不相信,但后来看见两幢房同时开工,又一起请师傅喝开工酒,才慢慢地从怀疑变得半信半疑。可是仍有个别人说风凉话:“我看不要高兴得太早,别说朋友,就是亲兄弟也很可能会因为这样的事闹翻。”我俩根本不把别人的议论放在心上,依然是各买各的材料。我买水泥,付了款记个帐;他买钢筯,付了款也记个帐,每晚再对一次帐。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人们逐渐被我俩的真诚与信任所打动,纷纷说“这样的朋友真难得”。在建房的过程中,我们互相支持、互相鼓励,共同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
更令我难忘的是,在建房中途,卖地者多次向我催要买地皮的余款,我因为在老家的房子还没出售,经济十分拮据。老梁听说后,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对我说:“兄弟,别担心,有我在。”房子建好后,不仅质量过硬,而且风格独特。我俩果然采取抓阄的方式,老梁抓中了靠里面的一幢,而我选的是靠外面的一幢。老梁说:“你在外,要留我的过道,所以我的面积要大三十多个平方米,要不与你换换?”我说:“换什么换,说好的事不变。”
四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生活不会一帆风顺,处处有惊喜,也会有意外。老梁在一次投资中不慎失败,欠下了巨额债务。为了还债,他不得不忍痛卖掉了那幢漂亮的房子,又过上了租房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我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因为自己没有帮上什么忙,可老梁反而笑着说:“人生总有起起落落,这次失败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与老婆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渡过难关。”
“梧桐叶上三更雨”,这是苏东坡夜宿造口时写下的金句,出自《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一词。那年,我站在赣江边上诵读着“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尊前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心与绪”的时候,根本不会料到,在这里也会遇见自己一生的知己。
如今,老梁以二级主任科员的职级退休,我们又在一起合作,为本地编撰各种志书。2024年,我们共同编撰了《万安县水库移民志》和《万安县棉津村志》。同学老罗也参与其中,一起享受合作带来的默契与愉快。在编志书的过程中,我们互相学习、互相借鉴,共同探讨如何更好地记录历史、传承文化。朋友间的合作,不仅让编撰志书这份工作事半功倍,也让我们的情谊更加深厚。
赣江的水,依然在悄悄地流;兄弟的情谊,如同这赣江水一般,源远流长……
(本文刊于2026年第1期《鄱阳湖文艺》)
作者简介:郭志锋现为万安县政协四级调研员,系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万安县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江西日报》《甘肃日报》《福建日报》《星火》《上海诗人》《诗林》《大理文化》《西江月》《厦门文学》《北方作家》等报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