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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耕

躬耕

 

作者/池魏楠

 

01

 

铁耙举过头顶,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沉默的弧线。它落下的瞬间,齿尖像被大地吸引的磁针,精准地锲入沙土。

 

“举高,再轻轻放下。”章文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带着泥土的厚重与岁月的回响。这动作重复了千百年,从汉砖上的画像,到《诗经》里“千耦其耘”的浩荡场景,再到此刻他手中的铁耙。沙地是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浸透着祖先的汗水与呼吸。他翻开它,泥土的芬芳便如陈年的酒,让人沉醉。

 

汗水从发根出发,沿着额头、眉骨、鼻梁,最终在下巴汇聚成滴。它不是负担,而是埋进肉体的火,一旦排出,滚烫的身体便瞬间清凉。久坐办公室,体内堆积的虚火让人坐卧不安,唯有下田,握耙,深翻一块地,才能火灭神宁。此刻,他的每一个侧影都与父亲重叠,与父亲的父亲重叠,一直向前,与两千年前汉砖上那些躬耕的祖先重合。那一滴自千年前落下的汗水,在今日发出回响,与秦人、周人的汗水,都是一个模样。

 

“歇会儿吧,喝口水。”章文的母亲不知何时走到了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旧陶罐,罐口冒着丝丝凉气。她站在田埂边,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脊背上,眉头微微蹙起,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直起腰,接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大口。井水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娘,这地还是这么硬,比小时候感觉沉多了。”他抹了把嘴,笑着看向母亲。

 

母亲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轻轻捻开:“地不硬,庄稼怎么扎根?你爹当年说,这地就像人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也得磨着它,它才肯给你回报。”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刚刚翻过的土地,眼神里满是温柔与笃定,“你爹翻了一辈子的地,撒了无数遍的种,磨了数十年的耙柄,他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地里的庄稼,得经历风雨,得扎根泥土,才能长得结实。”

 

章文低头看着手中的铁耙,耙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父亲手掌的温度,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么辛苦地劳作,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为了活着,也为了心里的那份踏实。你看这地,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不会骗你。不像城里那些事,弯弯绕绕的,让人心里没底。”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爹当年也说,躬耕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为了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大地如书卷,被一耙又一耙地翻开。曲蟮在泥土中造出一个个桥洞,弓身奔逃。只有被不断翻开的大地,才拥有供庄稼呼吸的空气;像一本书,只有被不断翻阅,才拥有更持久的生命。他一遍遍把大地的秘密翻开又覆盖,却不知道到底在寻找什么。或许,有些东西不需要“为什么”。劳作,是唯一的目的。他只是向前,不停地向前。

 

章文把父亲翻了一辈子的地,重新翻开;把父亲撒了无数遍的种,再撒一遍;把父亲磨了数十年的耙柄,重又摩挲一回。他的手,慢慢变成父亲的手,祖先的手。他的模样,慢慢变成父亲的模样,祖先的模样。那三千年不变的躬耕侧影,黑白如弓,在今日的沙地上再次定格。

 

02

 

回到城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章文坐在格子间里,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文档像一块需要不断翻耕的土地。

 

“章文,这个方案明天就要交,今晚必须改完。”部门经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键盘的敲击声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像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城里的事弯弯绕绕的”,确实如此。在这里,付出与回报往往不成正比,努力不一定有收获,就像一块被过度开垦的土地,渐渐失去了肥力。

 

“章文,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有事?”同事李欣凑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章文接过咖啡,苦笑着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欣叹了口气:“谁不是呢?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时候真羡慕你,还能回老家帮家里干农活,至少能接触接触泥土,不像我们,整天对着电脑,都快成机器人了。”

 

章文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是啊,干农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不像这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李欣追问道。

“少了点……根吧。”他轻声说道,“就像庄稼没有根,长不结实。”

李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根……是啊,我们都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了。”

 

深夜,办公室只剩下章文一个人。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文字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蚂蚁,在屏幕上乱爬,找不到出口。他想起父亲翻地时的样子,他一耙一耙地翻,从不急躁,从不敷衍,每一寸土地都被他仔细梳理。

 

“做什么事都不能浮在表面,要深入其中,持之以恒,认真去做。”父亲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他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方案,就像父亲翻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当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敲下时,章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份方案,不再是应付差事的文字堆砌,而是用心血浇灌的成果。

 

“章文,你的方案通过了!”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客户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用心的方案。”

 

章文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份成功,不是偶然的。来自他对工作的深入理解,来自在困境中的不放弃,来自对品质的执着追求。

 

夜晚,章文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那些赤脚站立在大地上的日子,像一件遥远的往事。城市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的人,在回味劳动这件往事。在回味里挥汗如雨,在回味里与大地肌肤相亲,在回味里一遍遍重叠那个躬耕的侧影。白天与黑夜,星辰与大海,自一张平整的白纸涌出,像大地上长出麦子,长出谷子,长出花朵,长出诗和往事。

 

“我们给大地不断增加新的创伤,却也在这创伤中,寻找着灵魂的憩园。飞得再高的鹰鹫也要栖息到地上,生命的根须依然在泥土之中。躬耕,不是对过去的逃避,而是对生命之根的回归。在这荒凉的大地上,我们为这一日的躬耕而倍感欣慰”。章文开怀畅想。曾经多少个白天和夜晚,风来了,他不歇手;雨骤了,他也不离去。他愿意与风雨遭遇在田园之中,遭遇在泥土之中,就像遭遇大自然本身一样。

 

“我甘愿做地里面一条默默勤垦的蚯蚓,满身泥泞,精耕细作,虔诚抚慰大地心灵的创痛。这一日躬耕,让我涤去满身的慵倦,抚平心头一道豁开的裂痛。它让我抓住随风飘荡的精神的风筝,握紧手中的线绳,使它不离我而去”。章文是个志向高远的青年人,每当他想起自己的理想,心中总有一股使不完的力量。

 

大地深邃,心灵幽暗。章文挥动着手里的锄柄,在泥土的沉默里不停翻耕,内心里也不断地提醒自己:躬耕,躬耕,使劳动产生新意,使它不同于往昔的操作,不同于那种令人厌倦的反反复复的简单操作。劳动还有着更深的意义。它让我们从日常猥琐细碎的人生中走出来,走向田园,走向泥土,走向久违的劳动和锄头,超越了萦系人心的梦。

 

03

 

终于,章文又回到了田园,回到了曾经熟稔而又陌生的劳作之中。这次他是带着科研项目踏上泥土地的。汗水掺和着兴奋,劳累夹杂着喜悦。他一锄一锄翻耕着恩深情厚的土地,翻耕着心底里沉寂已久的对泥土的眷恋。他经常问自己:什么时候,我们久违了自己赖以存身的衣食父母、生命之根?什么时候,我们成了无根的人,我们把双脚高高提起,把沾在脚踝上的泥水洗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自此离开了农门,以为生命有了新的超越和意义?

 

此刻,他挥动着手里的锄柄,左一锄,右一锄,在泥土的沉默里不停翻耕,内心里也不断地回答着自己的问题:躬耕,躬耕,使劳动产生新意,使它不同于往昔的操作,不同于那种令人厌倦的反反复复的简单操作,辛苦与困顿。劳动还有着更深的意义。在这荒凉的乡村,荒凉的大地上,能为每一日的躬耕而换来收获倍感欣慰。风来了,他不歇手;雨骤了,他也不离去。他不避讳自然中的风雨,愿意与它们遭遇在田园之中,遭遇在泥土之中,就像遭遇大自然本身一样。翻耕一丘田亩,种下一片葱茏,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身上,血水从手掌磨破的水泡中绽放,他却不感到艰辛与痛苦。就是因劳累而饥渴痉挛的胃,也不会哀怨脚下的泥土。他甘愿做地里面一条默默勤垦的蚯蚓,满身泥泞,精耕细作,虔诚抚慰大地心灵的创痛。

 

每日躬耕,让他涤去满身的慵倦,抚平心头一道豁开的裂痛——它与泥土日渐分离,不知觉间拉大距离,且越来越远;让他抓住随风飘荡的精神的风筝,握紧手中的线绳,使它永不离去。他这样放飞了自己,放飞了全部的想望。把梦想的轨道铺在苍茫的天空,铺在飘渺的云彩之上,在一片虚空之中划下生命的轨迹。他不再有逃离泥土的想法,要在大地之上站稳脚跟,在泥土里找回灵魂的憩园。

 

大地深邃,心灵幽暗,他不禁问土地“你看谁爱你最深”?

或许,答案就在每一次躬耕的侧影里,在那一滴滴融入泥土的汗水里,在那一声声来自他父亲的叮嘱里,在那一份份对土地最质朴的眷恋里。

躬耕,是回归,是坚守,是对生命之根最深情的告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