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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美魁北克

撷美魁北克

 

作者:陈双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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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北克境内的圣劳伦斯河

 

一、出发

 

七月的蒙特利尔,天亮得格外早。清晨五点半,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我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儿媳已经在那里忙碌了。她穿一条碎花裙,平添几分妩媚。她面前的保温袋里装满三明治,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有水果沙拉、酸奶、小饼干,还有一大壶冰柠檬水。

“妈,您再睡会儿,我这儿快好了。”她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睡不着,心里惦记孩子们。”我笑笑去帮她。

客厅里,三个孩子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靠墙列成一排。长孙女天江的行李箱贴上她自己设计的贴纸——地球仪、相机、笔记本,还有一个“未来旅行作家”的徽章。次孙女天汭的箱子挂一双小小的拉丁舞鞋,红色的缎带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小孙子天泽的箱子较大,鼓鼓囊囊的,我猜里面除了衣服,至少塞了十只恐龙——他最爱的三只霸王龙是一定要随身携带的。

六点半,儿子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给爷爷泡好茶的杯子。“爸,出发了,您慢点。”爷爷已经穿好了外套,精神抖擞地站在玄关边,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嘴角满满地笑意。

“起床啦!去魁北克啦!”天泽第一个冲出来,怀里抱着三只霸王龙——最大的“暴君”夹在左胳膊下,中等的“锯齿”抱在胸前,最小的“小爪”攥在右手心里。他穿着一件印着霸王龙骨架图案的T恤,脚上的运动鞋是恐龙头造型的,鞋带还是绿色的——他说绿色是霸王龙最喜欢的颜色,因为丛林里都是绿色的。

天汭哈欠连连走出来,手里已经拿着她的画本。她昨晚在画本上画了一个跳舞的女孩,说是送给魁北克的礼物。今天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裙摆很大,转起来像花朵一样绽开。她说到了魁北克,要在古老的石头路上跳一支伦巴。

天江最后一个下楼,她是最有准备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装进防震包,充电宝、数据线、移动硬盘一应俱全。她还带了一本空白的旅行手账,里面写的度假物品清单,生怕忘带必需品。封面是自己用水彩画的蒙特利尔天际线。“奶奶,我这次要做一份完整的电子游记,配上照片、视频和文字,回去以后打印出来,给同学每人送一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兴奋的光。

七点整,我们出发了。儿媳开一辆黑色的七座旅行车,天江坐副驾驶,她身高超过1.4米,有了坐副驾驶的资格。儿子坐驾驶后排,负责导航和讲解,爷爷坐在儿子旁边,天汭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和天泽坐在后排,他把三只霸王龙依次排开,指挥他们打仗。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蒙特利尔的街道在晨光中安静而温柔。天江已经开启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她认真的小脸。她点开一个文档,标题随即写好:《魁北克夏日行——一个十二岁女孩的旅行笔记》。

“第一天,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晴。”她轻声细念,手指轻快地跳动键盘上,“今天我们全家七口人,从蒙特利尔出发,前往魁北克度假……”

 

二、在路上

 

车子驶上20号高速公路,蒙特利尔的天际线渐渐退到身后。圣劳伦斯河从右翼呈现,宽阔的河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一直延伸到天边。河上有货轮缓缓驶过,吃水很深,看样子装满了货物。天泽趴在车窗上,大声喊:“那是恐龙坐的船吗?”全家人都笑了。

天江合上电脑,转向后座:“弟弟,恐龙时代没有船,那时候还没有人类呢。不过,这条河里曾经生活过一种叫‘蛇颈龙’的海洋爬行动物,它们长着长长的脖子,像蛇一样。”

“真的吗?那它是吃肉的吗?”天泽的眼睛瞪得溜圆。

“是的,它吃肉。但它不是恐龙,是恐龙的亲戚。”

天泽立刻把“小爪”举到嘴边,模仿蛇颈龙的姿态,伸长脖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天汭被逗得咯咯直笑,拿出画本飞快地画了一只长脖子的怪物,旁边还加了一个跳舞的小人——她说那是蛇颈龙在跳伦巴。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的风景渐渐变了。蒙特利尔郊区的居民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牧场。玉米地一望无际,绿色的秸秆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列队欢迎我们。奶牛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有黑白花的、黄白花的,有的还懒洋洋地躺在树阴下打盹。

“妈妈快看,那头小牛在吃妈妈的奶!”天汭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惊喜。

儿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就像天泽小时候一样。”

“我才没有!”天泽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霸王龙后面,但很快又探出头来,指着窗外的一群牛说,“那些牛是食草的,就像腕龙一样。腕龙一天要吃好几百斤树叶呢!”

天江又打开电脑,飞快地记了一笔:“沿途看到许多奶牛和玉米地。魁北克的农业非常发达,圣劳伦斯低地是加拿大最重要的农业区之一。这里的土壤是冰川沉积形成的,非常肥沃……”她一边打字一边自言自语,那专注的样子,像极了真正的记者。

爷爷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开口了:“我年轻的时候,在杂志上看到过关于魁北克乡村的介绍。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爷爷,那时候的乡村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天江转过头问。

“大体上差不多,还是那些农舍、那些田地。”爷爷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时候的交通工具是马车,路是土路。城镇才有石板路。”

儿子接过话茬:“爸,这次到了魁北克,咱们专门去老城走走,那里还保留几百年前的石板路。”

九点半,我们驶入一个名叫“三河城”的小镇,驻车服务区休息。服务区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座尖顶的小教堂和几排枫树。儿媳拿出保温袋,给大家分发酸奶和枫糖饼干。天汭吃完饼干,忽然听见服务区餐厅里传来音乐——是一首轻快的拉丁舞曲。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触动了,放下酸奶杯,跑到空地上,自然而然地跳了起来。

恰恰恰——她的脚步轻快而有节奏,胯部的扭动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优雅。红色的裙摆旋转,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手臂舒展,手指微微翘起,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丝滑。天泽蹲在地上,指挥三只霸王龙“列队观看”,嘴里还配合音乐发出“哒哒哒”的节拍声。天江举起手机录像,嘴里喊:“天汭,转一圈!再转一圈!”

儿媳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她转头对我说:“妈,天汭从六岁开始学拉丁舞,到现在两年了,从来没有喊过累。老师说她是天生的舞者。”

我看着那个旋转的小小身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孩子身上那种纯粹的、未掺杂任何功利的热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爷爷看着天汭,笑眯眯地说:“妹妹跳舞,有股子劲儿。”

天汭跳完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翻开画本,飞快地画了一个跳舞的女孩,裙摆飞扬,脚下是一圈圈的音符。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在去魁北克的路上,我跳了一支恰恰。”

 

三、有关魁北克的故事

 

再次上路,天江主动提议:“我给弟弟妹妹讲几个故事吧,关于咱们要去的地方。”

天泽立刻坐直了身子,连霸王龙都安静下来。天汭也放下了画本,认真地听。

天江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小课堂”——

“你们知道魁北克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它来自阿尔冈昆语,原意是‘河流变窄的地方’。因为圣劳伦斯河到了魁北克城附近,突然变窄了,河水变得很急。最早来这里探险的法国人,就用了原住民的叫法,把这里叫作Québec。”

“那法国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天汭问。

“1608年,一个叫萨缪尔·德·尚普兰的法国探险家在这里建了一个定居点。他被称为‘新法兰西之父’。那时候,这里只有几间木头房子,住着几十个人。后来慢慢发展成了北美最重要的法国殖民地。”

天泽举起霸王龙“暴君”问:“这里有没有恐龙?”

天江笑了:“这里没有恐龙化石,但是有一种很古老的动物,名叫北美驯鹿。它们在魁北克的森林里生活了几千年,比法国人来得早多了。”

“驯鹿吃肉吗?”

“不吃,驯鹿吃苔藓和地衣。就像你的‘小爪’,它是吃草的霸王龙,对不对?”

天泽认真地点点头,把“小爪”举近嘴边,亲了一下。

天江继续说:“魁北克城有一个很重要的历史事件,叫‘亚伯拉罕平原战役’。1759年,英国军队和法国军队在这里打了一仗,最后英国人赢了。从那以后,加拿大就慢慢变成了英国的地盘。但是魁北克人一直保留自己的法国文化、语言和传统,直到今天。”

爷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天江讲得不错。那场战役很有意思,英国将领沃尔夫和法国将领蒙卡姆都战死了,但英国人还是赢了。战争的胜负,有时候就那么一点点差别。”

天江点点头,在电脑上记下了爷爷的话。她的文档已经写了快两千字了,还插入了好几张沿途拍的照片——有圣劳伦斯河,有农田里的奶牛,有服务区的教堂,还有天汭跳舞的视频截图。

“姐姐,你再讲一个故事吧。”天泽央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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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堤娜城堡酒店

 

“好,那我讲一个关于芳堤娜城堡的故事。那座酒店,就是咱们在照片上看到的、像城堡一样的那个。它建于1893年,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为了吸引游客来魁北克而建的。你们知道吗?很多名人都住过那里——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摩纳哥王妃格蕾丝·凯利、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

“还有霸王龙吗?”天泽又问。

“没有霸王龙,但是有霸王龙那么大的吊灯!”天江笑笑说,“酒店大堂里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据说有上万颗水晶。”

天汭听得入迷,在画本上画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城堡的窗户里透出金色的灯光,屋顶上站着一个跳舞的女孩。她说那个女孩是她自己,要在芳堤娜城堡的屋顶上跳一支华尔兹。

 

四、午后的风景与美食

 

过了三河城,公路开始沿着圣劳伦斯河蜿蜒。这一段的风景格外壮丽——左边是连绵的丘陵,覆盖着浓密的枫树林;右边是宽阔的河面,偶尔能看到小岛点缀其间。河水在不同的光线里变换着颜色,有时是湛蓝的,有时是墨绿的,有时又泛起银色的波光。

儿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爸、妈,前面有一个小镇叫圣让波若利,那里有一家很有名的面包店,咱们要不要停下来吃午饭?”

“要!要!”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儿媳早就查好了攻略:“那家店叫‘面包与玫瑰’,是当地一个老奶奶开的,她家的肉馅饼和枫糖派是魁北克地区的特色。”

十二点多,我们到了那家面包店。它藏在小镇的主街上,是一栋石头砌的老房子,门框上挂着铁艺招牌,上面画着一束麦穗和一朵玫瑰。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柜台后面的老奶奶头发花白了,戴老花眼镜,但精神很好,正在给面包撒糖粉。

儿媳用法语和老奶奶打招呼,点了一堆好吃的——肉馅饼、枫糖派、黑面包、奶酪拼盘,还有一壶热巧克力。老奶奶听说我们从蒙特利尔来,高兴地多送了一盘小饼干,说是给孩子们的。

天泽把霸王龙们放在桌子上排成一排,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枫糖派。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好甜!霸王龙也喜欢吃!”他掰了一小块放在“暴君”的嘴边,然后自己吃掉了。

天汭吃得很优雅,但她更感兴趣的是面包店里的装饰——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那种,有马车、有戴礼帽的男人、有穿长裙的女人。她一边吃一边画,把那些老照片都画进了速写本里。

天江没有吃,而是先用笔记本电脑记录了这家店的地址、特色菜和老奶奶的姓名。“这叫美食笔记,”她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要写一本《魁北克美食地图》。”

爷爷喝热巧克力,感叹道:“这种老店,传了几代人。你看那面石头墙,少说也有一百多年。墙里面藏着多少故事啊。”

我点点头。一家人围坐一张木桌前,窗外是小镇安静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面包屑上。这样的时刻,平淡而美好。

吃完午饭,我们在小镇上散步。天汭看到广场上有个艺人拉手风琴,立刻跑过去,跟着音乐跳起了伦巴。她的舞姿吸引了好多路人围观,有人还拿出手机拍照。天泽不甘示弱,蹲在地上让三只霸王龙“伴舞”,嘴里发出各种恐龙的叫声——霸王龙的咆哮、迅猛龙的嘶吼、翼龙的尖啸。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街头艺人都笑了。

儿媳走过去,给街头艺人的琴盒里放了几块钱。儿子则把天泽抱起来,指着广场对面的一棵老枫树说:“你看,那棵树少说也有两百岁了。你姐姐刚才说,魁北克的枫树林在秋天会变成红色,像火一样。”

天泽想了想,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爸爸,枫树会流血吗?”

“不会,但是枫树会流糖浆。春天的时候,人们在树上钻孔,挂上小木桶,让汁液流进,这就是枫糖。”

天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上城与下城

 

下午三点多,我们终于驶入了魁北克城的范围。车子穿过圣劳伦斯河上的大桥,那座城市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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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堤娜城堡

 

首先是芳堤娜城堡酒店的铜绿色屋顶,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它的塔楼、尖顶、老虎窗层层叠叠,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又像一位威严的君王,俯瞰河流和大地。酒店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石头建筑,灰色的、米黄色的、赭红色的,高低错落,沿山丘的轮廓绵延开来。上城高踞在钻石角上,下城沿河岸铺展,一条条蜿蜒的石板路,像毛细血管一样连接上下两城。法式屋檐低垂。循着小香普兰街望去,空气中似乎随处飘荡优雅的旧时光。

“哇——”天泽趴在车窗上,嘴巴张成了O形,“比霸王龙还大!”

天汭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啊,像迪士尼的城堡!”

天江的笔记本电脑早已打开,她飞快地敲下一行字:“我们到了。魁北克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美。那些建筑仿佛不是石头砌成的,而是时光本身凝固成的形状。”

爷爷凝视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四百年的城市,保存得这么完好,不容易。你们看那些防御工事——城墙、城门、炮台,这是北美唯一一座还保留着城墙的城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是有道理的。”

儿子把车停在老城外的停车场,我们步行进入上城。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石头的温润。两旁的建筑大多是十七、十八世纪的风格——厚重的石墙、窄长的窗户、铁艺的阳台栏杆,阳台上垂着红色的天竺葵,在阳光下开得热烈。

天泽蹲下来,用手指探摸石板路的缝隙,严肃地说:“这里可能埋有恐龙化石。”

天江笑了:“这里没有恐龙化石,但是这些石头下面,可能埋着三百年前的炮弹。”

“炮弹!”天泽立刻兴奋起来,模仿炮弹爆炸,“轰”的一声,把霸王龙“暴君”抛向空中——幸好儿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儿媳牵着天汭的手,指指墙上的一块铭牌说:“这是法语写的,意思是‘皇家广场,十七世纪建’。你看,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名字呢。”

天汭立刻拿出画本,开始速写那条窄巷——石头墙、铁艺路灯、红色的天竺葵,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巷口——那是她自己。她在画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因为她觉得这条巷子看起来像一首歌。

我们沿陡峭的楼梯移步下城。那条楼梯叫作“断颈阶梯”,名字听起来有点吓人,但走起来很有趣。天泽数着台阶:“一、二、三……我的霸王龙已经走了十步了!”他让三只恐龙“走”在台阶扶手上,嘴里给它们配音。

下城最著名的是皇家广场,四周是十七世纪的石头建筑,中央竖着一座小小的喷泉。广场上有一位街头艺人正在弹吉他,唱着一首法语歌,旋律温柔而忧伤。天汭听到音乐,又开始跳舞了——这次是伦巴,缓慢而优雅,像一朵风中摇曳的花。天泽让三只霸王龙围成一个圈,说是给姐姐搭了一个舞台。

天江站在广场中央,手举笔记本电脑——她其实是在用电脑的摄像头拍照。她拍下了广场的每一个角度,拍下了喷泉、石墙、街头艺人,还有跳舞的天汭和蹲在地上玩恐龙的天泽。她说:“等我长大了,看到这些照片,就会想起今天。”

 

六、从建筑细节读懂千年智慧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了上城,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城墙不高,但很厚实,砖石之间长着青苔和小草。站在城墙上,可以俯瞰圣劳伦斯河入海口。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奥尔良岛像一片绿色的叶子浮在水面上。

爷爷边走边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摸着一块石头,像摸着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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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留下的炮台

 

“你看这些炮台,”他手指城墙上的青铜大炮,“这是十八世纪留下来的,是为了防御英国人从河上进攻。后来英国人打过来了,这些炮又对准了法国人。历史就是这样,攻守易势,敌友转换。”

儿子搀着爷爷的胳膊,轻声说:“爸,您上次来魁北克,是四年前坐轮胎滑雪那次吧?”

“是啊。那时候小天泽还只两岁多。坐滑雪轮胎,从高山上滑下来时,他还很害怕。”

我微笑望着老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我的长发飘起,眼前浮现出天泽那害怕的眼神。

天江走过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爷爷:“爷爷,您看,我写了一首诗。”

屏幕上是几行字——

 

魁北克的石头

 

四百年的石头,

被阳光晒暖,

被雨水打湿,

被无数只手抚摸。

今天,

被我们一家的脚步,

暖出了新的温度。

 

爷爷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眼眶红了。“好孩子,写得好。”他摸了摸天江的头,“你奶奶也来听听吧!”

我听到了,写得真好。我转过头去,不让孩子们看见我激动的眼泪。

天汭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奶奶,您看我画的。”她的画本上,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城堡前面站着一家人——七个人,手拉着手。最小的那个手里还捏着恐龙。城堡的上空,画着太阳、云朵,还有一只长脖子的蛇颈龙。

“为什么画了蛇颈龙?”我问。

“因为天泽喜欢恐龙呀。”天汭理所当然地说。

天泽抱着他的三只霸王龙跑过来,大声宣布:“我要在魁北克建一个恐龙乐园!让霸王龙当国王,让三角龙当士兵,让翼龙当信使!”

“好,等回家了,奶奶帮你建。”我抱起他。六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会配合他的想象。

走在木板铺就的大路上,我一度认为,那部以1920年代美国禁酒令时期为背景的,被誉为HBO巅峰之作的史诗级犯罪剧《大西洋帝国》是在魁北克拍摄的。那高度相似的1920年代大西洋城木板路,及周边建筑的场景,真是以假乱真‌‌

趁孩子们在长椅上摆弄各自的电脑和玩具时,我向木板路靠河边的栏杆走去。这东西走向,宽度约15米,全长1公里的木板路,紧邻圣劳伦斯河岸,处于芳堤娜城堡与魁北克城堡之间,其实就是一个大露台。由厚实的木板铺成,沿圣劳伦斯河悬崖延伸,宽幅设计兼顾通行、休憩与景观功能,两侧分布着多座凉亭和长椅,中心为主步道,两侧为观景停留区,整体布局疏朗有序。

这条沿河木板路高出河面数十米,视野开阔,阳光洒在河面,河水呈现蓝绿色调,与古老的城墙和欧式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说魁北克城的建筑色彩,是一首揉合了历史厚重与生活蜜意的调色诗,那芳堤娜城堡无疑是其中最浓烈的一笔。赭红色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仿佛沉淀了百年的岁月醇香,与青绿色铜顶形成鲜明撞色,既带中世纪古堡的威严,又因这份色彩搭配多了几分童话般的灵动。我想像夜晚灯火亮起时,暖黄光晕裹着红墙绿顶,在圣劳伦斯河的波光映衬下,会不会像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梦幻宫殿。

人们在河岸步道骑行、散步,或在火炮公园的草坪上野餐。各种颜色的游船穿梭于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利维半岛绿意连绵,近处下城区红屋顶错落有致,帆船、渡轮和观鲸船缓缓驶过,水上飞行器表演别具风格。

小孙子天泽一声克制的恐龙叫声,唤回了我的目光,他对我说:“奶奶,可惜没带我的棘龙来。棘龙是可以游泳的。”我边牵他的手,边往前走,说:“下次带来吧!”

 

七、晚餐时光

 

晚餐在一家名叫“红门”的法式小馆里。儿媳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位子,因为这家餐厅在魁北克非常有名,主打传统的魁北克农家菜。

餐厅在一栋三百年的石头房子里,门是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推门进去,光线很暗,烛台代替了电灯,墙上悬挂老照片和油画。每张桌子铺红白格子的桌布,摆一个小小的花瓶,插一枝雏菊。

我们七个人坐了一张长桌。天泽被安排在最里面,方便他摆弄恐龙。天汭坐在中间,挨着妈妈。天江坐在我旁边,笔记本电脑放在桌角,随时准备记录。

儿媳负责点菜,她和侍者交流,点了前菜、主菜和甜点。三个孩子直接用法语与侍者对话,点了各自喜欢的菜。前菜是豌豆汤和肉酱馅饼,主菜是红酒炖牛肉和烤小羊腿,甜点是枫糖布丁和苹果派、蓝莓派。

“妈,爸,这里的红酒炖牛肉是招牌,用圣劳伦斯河里的鲟鱼汤底炖的,很鲜。”儿媳解释道。

爷爷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不错,有老家的味道。”他对孩子们说,“像你奶奶做的红烧牛肉。”

天泽不爱吃炖牛肉,但他对披萨情有独钟。他撕下一小块,放在“暴君”的嘴边,然后自己吃掉,再撕一块给“锯齿”,再自己吃掉……如此反复,直到半盘子披萨都进了他的肚子。

“天泽,你这样吃,披萨都让恐龙吃了,你自己没吃到多少。”儿子笑着说。

“我吃了!我吃了三分之二!”天泽伸出三个手指头,显然他不知道三分之二是多少。

天汭吃得津津有味。她对甜点格外期待。当枫糖布丁端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比烛光还亮。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含在嘴里,闭上眼睛,像是品尝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妈妈,这个布丁会跳舞,它在我的舌头上跳华尔兹。”

天江听到这句话,立刻记下来:“天汭说枫糖布丁在舌头上跳华尔兹——这是今天的金句。”

天泽不甘示弱,指着自己的布丁说:“我的布丁被霸王龙吃掉了!”然后一口吞下了整个布丁。

侍者过来收盘子的时候,看到天泽面前的三只霸王龙,忍不住笑了:“这位大男孩,恐龙吃饱了吗?”

天泽严肃地点点头:“暴君吃了三块披萨,锯齿吃了两块,小爪吃了一块。它们现在要去散步了。”

全家人都笑了。邻桌的一对老夫妇也被逗笑了,用法语说了句,大意是“这孩子真可爱”。

餐后,儿子拿出手机,给我们看明天的行程——上午参观芳堤娜城堡和城墙,下午坐渡轮去对面的莱维斯,从河对岸看魁北克的全景。后天上午去战场公园,下午参观文明博物馆。每一天的安排都井井有条,既照顾了老人的体力和兴趣,又考虑了孩子们的喜好。

“爸爸,我想去恐龙博物馆。”天泽提出要求。

“魁北克没有专门的恐龙博物馆,但是文明博物馆里有史前生物的展览,可能有恐龙化石。”

“那就去!”天泽举起三只霸王龙,发出胜利的吼叫。

 

八、迷人的夜晚

 

晚餐后,我们沿老城的街道散步。天完全黑了,但魁北克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芳堤娜城堡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金色的灯光,整座建筑像一艘巨大的航船,航行在夜色的大海上。街道两旁的路灯是仿古的煤气灯样式,发出温暖的橘色光芒,朝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汭牵我的手,仰头看星空:“奶奶,这里的星星比蒙特利尔多。”

“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高楼和灯光。”

“星星也在跳舞,”天汭说,“它们跳的是芭蕾。”

天泽累了,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三只霸王龙。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仔细听,是在模仿恐龙的叫声,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终于,他的头歪在爸爸的肩窝里,睡着了。

天江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在我身边。她忽然问我:“奶奶,您觉得旅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和谁一起去。”

她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风景很好,建筑很美,美食很香,但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来,一定没有这么开心。”

我揽住她的肩膀。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儿媳和儿子走在最前面,他们低声商量明天的细节。孩子们的爷爷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一扇老窗、一道石门,目光里满是留恋。

我们一家七口,走在四百年的石板路上,走在七月的夜风里。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始,但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回到酒店,天汭洗了澡,趴在床上画了一幅画——七个人站在芳堤娜城堡前面,天泽手里举着三只霸王龙,天汭自己踮脚尖做一个舞蹈动作,天江捧着笔记本电脑,儿子儿媳并肩站立,爷爷和我坐在前面的石阶上。画的标题是《我们在魁北克》。

天江斜倚床榻,膝头摊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如振翅的蝶,轻点键盘,一行行字洇开成温柔的诗:

“今日的足音,追着风漫过了城堡,眼里盛着天汭的红裙,那是流动的云。她在青石板上旋转,把笑靥嵌进阳光里。天泽的喉咙藏着一片侏罗纪,他模仿恐龙的低吼、嘶鸣、啃咬树叶的轻响,让路边的草叶都跟着晃了晃。爷爷的手掌,摩挲过一块又一块石头。每一寸凉滑里,都握着一段不肯说破的旧时光。奶奶的笑是摇着的铜铃,从清晨一路跟着我们的脚步,把所有的寻常日子,都摇得甜丝丝的。妈妈指尖绕着鬓边的碎发,说这是她最幸福的一天。我们把每一个瞬间,酿成了心头的蜜。”

她按下保存键,合上电脑,闭上眼睛。

窗外的魁北克,安静得像一个四百年的梦。

而我们一家人,正在这个梦里,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九、晨光中的城堡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鸟鸣声唤醒的。魁北克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油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隐隐的亮光。窗外有人说话,是法语,声音轻柔,像哼一首歌。

我起床,发现爷爷已经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喝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手里捧着那本他随身携带的《加拿大历史地图集》,正对着远处的芳堤娜城堡出神。

“爸,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想多看几眼这老城。”爷爷指了指城堡的方向,“你看,晨光打在那铜屋顶上,颜色都不一样了。四百年的东西,每个时辰有每个时辰的样子。”

我给他续了杯热茶,也在阳台上坐下。远处,圣劳伦斯河上笼罩一层薄雾,芳堤娜城堡的塔楼从雾中探出头来,像一位刚刚苏醒的巨人。下城的屋顶层层叠叠,灰色的石瓦上落了几只海鸥,它们一动不动,像是建筑本身的一部分。

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天泽是第一个醒来的孩子,他的生物钟似乎和霸王龙同步——天一亮就要吼。我听见他在房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接着是儿媳温柔的声音:“天泽,小声点,姐姐们还在睡呢。”

“可是霸王龙饿了!”天泽理直气壮。

“那我们先给霸王龙刷牙,再给它们吃早餐,好不好?”

等我走进客厅,天泽已经把他的三只霸王龙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每一只面前放了一颗蓝莓——那是它们的早餐。他自己手里抓着一片吐司,一边啃,一边对窗外的城堡说:“暴君,你看,那就是我们昨天看到的城堡!里面可能住着恐龙国王!”

天汭也起来了,头发还没梳,就抱着画本坐在楼梯上画晨光中的城堡。她的画总是很快,几笔就勾勒出了轮廓,但颜色要慢慢填。她今天带了一盒新的水彩笔,是专门为魁北克准备的。

天江最后一个下楼,但她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她昨晚一定又整理了很久的照片和文字。“奶奶,我昨晚梦见在城堡里迷路了,走了好多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文档,飞快地记下了这个梦。

儿子叫我们抓紧吃早餐,说:“今天的行程比较满,上午去芳堤娜城堡内部参观,然后沿着城墙走到星形要塞,下午去战场公园和文明博物馆。大家吃饱一点。”

儿媳在给天汭扎辫子,手法熟练,很快就扎了两个可爱的丸子头。天汭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的发型适合跳舞。”

“今天也要跳舞?”我问。

“当然啦,魁北克这么美,不跳舞就浪费了。”

 

十、走进芳堤娜城堡

 

吃过早餐,我们步行前往芳堤娜城堡。它就在上城的最高处,从酒店走过去不过十分钟。早晨的游客还不算多,城堡前的大平台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拍照。我们站在平台上,俯瞰阳光下的圣劳伦斯河蓝得发亮,河面上有渡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浪。对面的莱维斯城依山而建,房屋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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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堤娜城堡居高临下

 

“这里真是风水宝地。”爷爷感叹道,“你看这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三百多年前的法国人真会挑地方。”

天江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的录音功能,她要把爷爷的话录下来。“爷爷,您再说详细一点,我想记下来。”

爷爷笑了笑,指着远处的河面:“最早的时候,尚普兰选这个地方建城,就是因为圣劳伦斯河在这里变窄了,河水流速加快,大型船只到了这里要减速,容易防守。而且这个钻石角是天然的制高点,站在这里,河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后来英国人打过来,也是先控制了这里。”

“那英国人是怎么打上来的呢?”天泽抱着“暴君”仰头问。

爷爷蹲下来,指着城墙的方向:“他们从河边爬上来,走的是那条小路。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房子,都是陡坡和树林。英国人夜里偷偷爬上来,天一亮就发起了进攻。法国人措手不及,打了一仗,输了。”

天泽举起“暴君”,做出一个冲锋的姿势:“那我的霸王龙帮英国人还是法国人?”

“霸王龙谁都不帮,霸王龙只吃鱼。”天汭在旁边插嘴。

天泽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的霸王龙是和平的。”

全家人笑了。六岁的孩子嘴里冒出“和平”这个词,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

走进芳堤娜城堡的大堂,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被震撼的。大堂高耸开阔,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据说有上万颗水晶,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彩虹般的光芒。地面是黑色和白色的大理石拼成的几何图案,光滑如镜。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画的是三百多年前的魁北克——那时的城堡还只是一座小小的要塞,远没有今天的宏伟。

天江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盏吊灯,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天汭则被一幅油画吸引住了,画上是一位穿蓬蓬裙的贵妇,站在城堡的阳台上眺望河流。“她的裙子好大,像一朵大大的太阳花。”天汭说着,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模仿画中人的姿态,转了一个圈。

天泽对大堂不太感兴趣,但他发现了一个好东西——角落里有一尊铜炮,炮口朝外,正对着圣劳伦斯河。他立刻把三只霸王龙排成一排,让它们“瞄准”铜炮,嘴里发出“轰隆隆”的炮击声。

儿媳走过去,轻声对天泽说:“这是真正的老炮,几百年前用过的。你摸摸,铁是凉的。”

天泽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在炮身上,然后回头对霸王龙们说:“听到了吗?它以前会响,现在老了,不响了。”

儿子给我们买好了参观票,我们跟着导览员走进城堡的深处。导览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法语和英语都很流利,她引领我们参观了当年法国总督的起居室、宴会厅、图书室,每一间都保留着十九世纪末的装饰风格——厚重的丝绒窗帘、雕花的木质家具、壁炉上摆着精致的瓷器。

爷爷在一幅地图前站了很久。那是一幅1759年的手绘地图,画的是魁北克城及周边的地形,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城墙都画得极其精细。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法文,导览员翻译说:“致法兰西国王,愿上帝保佑这座城市。”

“你看这地图上的笔触,”爷爷对我说,“每一笔都是一个人对这片土地的感情。画这张地图的人,也许就是当年守城的士兵,也许是个工程师,他把自己的生命都画进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四百年的城市,四百年的战争与和平、征服与坚守、失落与复兴,都浓缩在这些石头里、这些地图上、这些吊灯的光芒中。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游客,更像是一群前来朝圣的后人,来触摸时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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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孙一家五口在芳堤娜城堡前

 

天江显然被触动了。她合上电脑,拿出了那本旅行手账,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下了地图上的那句法文,然后写道:“今天,我看见了时间的样子。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块石头、一幅地图、一盏吊灯。它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十一、城墙与星形要塞

 

从城堡出来,我们沿城墙往星形要塞方向走。魁北克的城墙是北美唯一保存完好的古城墙,总长近五公里,蜿蜒老城的边缘。城墙上有炮台、瞭望哨和兵营,全部用灰色的石灰岩砌成,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和野花。

天泽走在最前面,三只霸王龙被他放在城墙的胸墙上“列队行军”。“暴君”走最前面,“锯齿”居中,“小爪”殿后。他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确保恐龙们没有掉队。

天汭没有画画,她在跳舞。不是那种正式的、有章法的舞蹈,而是随心所欲地旋转、跳跃,红裙在灰白色的城墙映衬下格外鲜艳。她像一只红色的小鸟,在历史的肩头飞来飞去。

天江紧跟我身边,一边走一边在手账上画速写。她画了城墙的轮廓、炮台的形状、远处城堡的塔尖,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天泽趴在城墙上看河。她的画不算精致,但很有灵气,每一笔都带着观察的温度。

“奶奶,您知道吗,这座城墙其实没有完全建成。”天江忽然说,“法国人建了一部分,英国人占领之后又接着建,但因为费用太高,最后没有全部合拢。有一段城墙是后来为了旅游才重新修复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惊讶地问。

“昨晚在酒店里查的资料。网上有很多关于魁北克城墙的文章,我看了好几篇。”

十二岁的孩子,主动去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不是为了作业,不是为了考试,只是因为她想知道。我为她感到骄傲。

走到星形要塞的时候,正好赶上卫兵换岗仪式。穿着红色军服、戴着黑色高帽的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军乐声中列队行进。天泽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霸王龙都忘了拿稳,“小爪”掉在了地上。天汭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说:“士兵的帽子好像霸王龙的冠。”

星形要塞是英国人在十九世纪初修建的,呈标准的六角星形,每一个角都是一座炮台,可以覆盖所有方向的来敌。站在要塞的高处,整个魁北克老城和圣劳伦斯河尽收眼底。

爷爷站在要塞的瞭望台上,风吹动他的白发。他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难忘的话——

“你站在这里,就能明白什么叫‘兵家必争之地’。河、山、城、要塞,每一个细节都是为战争设计的。可是今天,这里没有士兵,只有游客。和平,才是这座城市最珍贵的遗产。”

天江把手账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爷爷的这句话。她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注:“今天,爷爷教会了我什么叫历史感。”

 

十二、战场公园的午后

 

中午,我们在星形要塞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儿媳点了魁北克特色的肉派和豆子炖肉,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天泽用面包把盘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喂给霸王龙们“吃”。

下午,我们去了战场公园——也就是亚伯拉罕平原。那片广阔的绿地如今是魁北克市民休闲的好去处,有人在草地上野餐、放风筝、踢足球,完全看不出两百多年前这里曾是一场改变北美命运的战场。

我们找了一片树阴坐下。儿媳铺开野餐垫,拿出水果和饮料。儿子陪着爷爷在草地上慢慢散步,给他讲当年战役的细节。天汭脱了鞋子,在草地上跳了一支伦巴——草地比石板路软,她说跳起来像踩在云上。

天泽则在“考古”。他蹲在一棵老橡树下,用小树枝挖土,说是在找恐龙化石。挖了一会儿,他挖出了一颗小石子,举起来大喊:“我找到了!这是恐龙蛋!”天江走过去看了看,忍俊不禁:“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不对,这是霸王龙的蛋!你看,它圆圆的!”天泽坚持己见,把“恐龙蛋”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里。

我坐在树阴下,看我的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炮火连天,血流成河。英国士兵和法国士兵在这里倒下,他们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十八世纪的那个九月。而今天,我们的孩子们在这片土地上跳舞、挖石头、吃水果、追逐打闹。时间真的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它把战场变成了乐园,把仇恨变成了和平。

天江抱起电脑走过来,坐到我身边。“奶奶,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历史这么重,我们怎么才能记住它,又不被它压垮?”

我想了想,说:“你看爷爷。他那么喜欢历史,但他从来不悲观。他看那些老房子、老地图、老城墙,眼睛里是亮的,不是暗的。因为他知道,历史不只是过去的事,它也告诉我们,人是怎么活过来的、怎么走到今天的。记住历史,不是为了难过,是为了知道我们是谁。”

天江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下一行字:“历史是记忆,不是包袱。”

 

十三、文明博物馆的傍晚

 

下午四点多,我们去了文明博物馆。那座建筑就在下城的河岸边,现代风格的外观和老城的石头房子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博物馆里有很多展厅,我们最感兴趣的是“魁北克历史长廊”和“原住民文化展”。

在历史长廊里,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四百年前的文物——尚普兰的手绘地图、法国殖民者的盔甲、原住民的鹿皮靴子、英国士兵的军刀、十九世纪的铸铁火炉、二十世纪初的老照片……每一件展品都配着详细的说明,讲述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天泽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恐龙”——虽然不是真的恐龙化石,但博物馆里有一个史前生物展区,展出了一些在魁北克发现的三叠纪动物化石,包括一种叫“腔骨龙”的小型肉食性恐龙模型。天泽站立模型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大大的。

“爸爸!腔骨龙!它吃肉的!它跑得很快!”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举着“暴君”对着模型比划,“暴君比它大三倍!但是腔骨龙比暴君早出现!”

儿子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天泽:“你怎么知道的?”

“电视上有!”天泽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电视上那些关于什么恐龙吃肉、什么恐龙吃草、什么恐龙能飞的知识,天泽全都不只一次地看过。对他热爱的东西,有着惊人的记忆力。

天汭对原住民文化展最感兴趣。她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壁毯,上面用彩色丝线绣着原住民的传说——一只巨大的乌龟驮着大地,乌龟的背上长着树和花,鸟在天空中飞翔,鱼在乌龟脚下的水里游。她站在壁毯前看了很久,然后在画本上画了一只跳舞的乌龟,乌龟的壳上画满了彩色的音符。

“为什么画音符?”我问。

“因为乌龟在唱歌。”天汭认真地说,“原住民说乌龟驮着大地,大地在唱歌,所以乌龟也在唱歌。”

爷爷站在一幅老照片前,久久没有移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1910年,画面里是下城的皇家广场,广场上站着几十个人,有男人、女人、孩子,穿着那个时代的衣服,表情严肃而拘谨。照片的下方有一行字:“皇家广场的居民,1910年。”

“这些人,都不在了。”爷爷轻声说,“一百多年了,他们站在这同一个地方,看着同样的圣劳伦斯河。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他们确实曾经生活在这里。”

天江走到爷爷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照片中一个小女孩的脸——那个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眼神清澈而安静。

“她也喜欢跳舞吗?”天江轻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但天江在电脑上写了一句话:“也许她喜欢跳舞。也许她像我妹妹一样,会在广场上转圈。也许她的妈妈也给她扎辫子。一百年过去了,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有变。”

 

十四、古城见证悠悠岁月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傍晚七点多了。夕阳把圣劳伦斯河染成了玫瑰金色,芳堤娜城堡的铜屋顶在夕照中泛着赤红色的光。老城的石板路上亮起了仿煤气灯造型的路灯,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去。天泽已经困了,趴在爸爸的肩膀上,三只霸王龙被儿子临时装进了背包里,只露出“暴君”的脑袋。天汭牵着妈妈的手,嘴里哼一首法语儿歌,是她在博物馆的儿童区刚学会的。天江走在我身边,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她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宝贝。

爷爷走在最前面,步履缓慢但很稳。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想什么呢,爸?”儿子问。

爷爷眺望远处的城墙和城堡,缓缓开口:“我在想,四百年前,尚普兰带着几十个人来到这里,盖了几间木屋,谁能想到四百年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城市会自己长大,但长大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城,更是四百年的心血、眼泪、智慧和勇气。”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孩子们看到这些石头、这些城墙、这些博物馆,也许现在不太懂,但总有一天会懂的。记忆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天江的眼眶红了。她打开电脑,打了几行字,然后念给我们听——

“爷爷说,记忆是传下去的。我要告诉我的同学们:四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建了一座城。很多年后,我们也在这里走过。”

天汭走过来,抱住爷爷的腰,仰头说:“爷爷,我也会记住的。”

天泽在爸爸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霸王龙……和炮……”然后又睡着了。

儿媳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轻声说:“妈,今天真好啊。”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远处,芳堤娜城堡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座漂浮夜色中的金色宫殿。

魁北克,这座四百年的古城,静静地躺在圣劳伦斯河的怀抱里。它见过战争与和平、繁荣与衰落、分离与团聚。它见过无数张脸孔——士兵、商人、传教士、移民、游客——今天,它见到了我们一家七口。

而我们知道,这份记忆不会消失。它会像那些石头一样,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温暖。它会住进孩子们的梦里,住进天江的文字里,住进天汭的画笔下,住进天泽的恐龙吼叫里。等他们长大,等他们也有了孩子,他们会把这份记忆再讲给下一代听。

这就是一座历史名城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宏伟的建筑,不是那些动人的故事,而是一种深深的、绵长的、跨越时空的连接。我们和四百年前的人,站在这同一片土地上,看同一条河流,仰望同一片星空。我们和他们,从未真正分离。

夜深了。我们回到了酒店。

天江洗完澡,坐在床上,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下一段话——

“魁北克,晚安。谢谢你让我知道,历史不是书上的字,而是脚下的路。这条路,四百年前就有人走过了。今天,我们一家人也在走。以后,还会有很多人走。路会一直在,记忆会一直在。”

她合上电脑,关掉床头灯,窗外的仿煤气灯造型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天汭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画本,画本上那只跳舞的乌龟壳上的音符好像真的在发光。

天泽蜷在薄被里,三只霸王龙并排放在枕头边,它们和他一起,做着关于恐龙和城堡的梦。

儿子和儿媳在隔壁房间轻声说着明天的安排。

我坐在窗前,又看了看一眼窗外的魁北克。夜色中的古城,安静而深沉。那些石头,那些灯火,那些四百年的记忆,都在这一刻,轻轻地拥抱我们一家七口。

明天,我们还会继续走。但今天,已经足够了。

夜色更深了。我轻轻拉上窗帘,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家人们——天泽搂着他的霸王龙,天汭抱着她的画本,天江的笔记本电脑在枕边闪着微弱的呼吸灯。爷爷催我关灯睡觉。

儿子和儿媳那边的灯关了。

我再次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窗帘。窗外的魁北克,四百年的古城,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城墙上的炮台、要塞里的铜炮、战场公园里的草地,此刻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天站在星形要塞时的情景,又一次在脑海浮出,这里的一砖一瓦,原本都是为了战争。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悄然浮上心头。是啊,我们今天能带孩子在草地上跳舞、在城墙上追逐、在博物馆里惊叹,不是理所当然的。这片土地上,流过法国人的血、英国人的血、原住民的血。那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士兵,那些在炮火中倒下的生命,那些失去家园的平民,他们用痛苦换来了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和平。

和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无数人用生命争来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用智慧守住的,是需要每一代人用心珍惜的。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天泽,他手里还攥着那只霸王龙“小爪”。他不懂战争,不懂历史,他只知道恐龙吃什么、怎么吼叫。这很好。这正是那些先辈们所期盼的——让后来的孩子,不必知道硝烟的味道,不必听见炮弹的呼啸,只需要在父母的陪伴下,做着一个关于恐龙的梦。

我轻轻关上灯,在心里说:谢谢你们,守护这座城的人,守护这片土地的人,守所和平的人。

今夜,魁北克安睡。我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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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长篇侦探小说《反绑架》《大追捕》《险走洞庭湖》;法制小说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悬疑小说集《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金盾图书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在《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红网”“作家网”“新湖南”发表,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