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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与他乡之间

故乡与他乡之间

——读马淑琴《灵水——精神的圣殿》

 

文/周永旗

 

京西群山间,藏着一个叫灵水的村子。四月的春光里翻开马淑琴老师的《灵水——精神的圣殿》,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从纸页间漫溢。我也是门头沟人,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真正走进过灵水。这些年走过周庄、同里,去过丽江、大理,对远方古镇如数家珍,却对家门口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知之甚少。这种“熟悉的陌生”,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症候。

 

马老师以诗意的笔触揭开灵水的面纱。从金代建村渊源,到明清涌现的举人群体;从“先有灵泉寺,后有北京城”的古禅院,到“三禁碑”铭刻的生态智慧;从刘懋恒父子三次赈灾的义举,到立秋时节全村共饮的“秋粥节”——灵水不再是普通的地理名词,而是一座精神的圣殿。

 

这让我想起一个深刻的问题:在急剧城市化的时代,当推土机不断改写乡村天际线,当一代代人离土离乡涌入都市,故乡对于现代中国人究竟意味着什么?马老师的文章,恰是对精神原乡的深度勘探。她笔下的灵水,呈现出三重精神维度。

 

第一重,灵水作为文化记忆的载体。“灵水村崇尚文化的历史由来已久,早在明永乐八年村里就办起了社学和诸多私塾。”不足八百人的小村,明清两代出过多名举人,民国时期数名青年就读京师大学,以致有“教书先生遍京西”之说。刘增广得中举人后,倡导建起新式学堂;1914年村里办起新学,“全村孩子无论穷富都可以上学”——这背后,是令人动容的文化自觉。灵水人没把读书当作功利的工具,而是将其内化为生活方式与代际传承的信仰。

 

第二重,灵水作为伦理实践的现场。刘懋恒父子三次大规模赈灾:顺治初年,刘应全“捐家资数千金,以赈贫困”;康熙七年,父子捐粮三千七百多石,救济万余人;康熙三十年山西大灾,刘懋恒“带头捐家资……赖以更生者六万余人”。刘增广据此提议,每年立秋全村共饮粥糜,“你出一斗米,我出一把豆,没钱的添一瓢凉水,加一把柴……不分男女老幼一起捧碗喝粥”。一碗粥,成了伦理的象征、情感的纽带。“秋粥节”是人性的感召与相聚,在朴素的仪式里,完成了伦理的洗礼与共同体的凝聚。

 

第三重,灵水作为生态智慧的典范。村西南海火龙王庙的墙壁上,镶嵌着康熙年间的“三禁碑”:“池内三禁:凶泼投跳,愚顽搅混、儿童汗溺。池台三禁:宰杀腥膻,饮畜作贱,浆衣洗菜。”三百多年前,灵水人就建立起系统而严格的环保制度,并将其与信仰、乡规、自治紧紧相连。刘增广为推行“猪羊圈养”,故意放猪上街再当众捉杀分肉,以自身示范守护规矩。马老师说得很准:这种环保意识,源于对家园最深沉的保护与热爱。

 

三重维度——文化传承、伦理仪式、生态智慧,构成了完整的价值体系。也正是这一体系,让灵水真正成为一座“精神圣殿”。

 

近年来“乡愁”成为热词,却常常停留在消费层面:把乡村变成景点,把乡愁做成符号。马老师则不同,她数十次走进灵水,组织采风、编辑专刊,字里行间全是真诚的热爱——她不是在消费灵水,而是在激活灵水;不是在怀旧里沉溺,而是在行动中寻找故乡的当代意义。

 

作为门头沟人,读完此文,我心中既有愧疚,更有责任。灵水离我如此之近,我却从未真正走近。马老师的文字,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与故乡的疏离,也照亮了我重返故乡的路。

 

文章结尾,马老师写了灵水三株奇柏:飘逸的灵芝古柏,怀抱桑树的“柏抱桑”,怀抱榆树的“柏抱榆”。她将古树比作慈祥的母亲,紧紧搂抱着被收留的孤儿。灵水村,不也正是这样一株千年古柏吗?以博大的胸怀,拥抱着每一段传统、每一份记忆、每一个归来的游子。我们这些离乡的人,就像被古柏守护的桑与榆,形态各异,却在根脉上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世界读书日,重读马淑琴老师这篇文章,对我而言格外有仪式感。它让我明白,真正的阅读不是获取信息,而是精神相遇。透过文字,我遇见了灵水这座精神圣殿,也遇见了那个被遗忘在故乡深处的自己。

 

其实每个中国人心里,都藏着一座属于自己的“灵水”。它不一定是个村子,而是我们心里那个能安顿灵魂的根。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不必做浮萍,而要像那株灵芝古柏一样,把根扎进门头沟的泥土里。只有根系深扎,枝叶才能舒展。这,便是我在这个世界读书日,从马淑琴老师笔下收获的礼物。

 

(原创)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