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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亦清欢

独处亦清欢

 

作者:张正明

 

一个人的时候,感觉世界忽然变得很大,又忽然变得很小。

 

说它很大,是因为你不必再迁就谁的步调,不必再迎合谁的话题。你可以坐窗前,看天上的一片云怎样慢慢地从东边移到西边,看它怎样变幻着形状,像一头慵懒的狮子,又像一艘搁浅的船。你看着看着,心思就跟着那云飘远了,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这时候,没有人来打断你,没有人问你“在想什么”——而事实上,你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单纯地“在”这里,和那片云一起,静静地存在着。这种存在感很轻,轻得像空气,平日里被各种声音、各种事务挤压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它才慢慢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无声地升腾。

 

说它很小,是因为你的全部世界忽然就浓缩在了眼前的一桌一椅、一杯茶、一本书里。窗外的车马声远了,邻家的说话声淡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也变得柔和起来。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你就是自己唯一的王,没有人对你发号施令,你也不必日理万机,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和自己待一会儿。这时候你会发现,原来独处并不是孤独。孤独是渴望陪伴而不得,是人群散去后的落寞;而独处,是你主动选择的一种状态,是你与自己签订的一份温柔的契约。你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安静地坐在契约的另一端,等待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你自己,慢慢地走过来,和你并肩坐下。

 

我常常觉得,所谓的安静是有重量的。

 

平日里被喧嚣包裹着,不觉得。一旦声音退去,安静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先是淹没了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最后整个人都浸在了安静的深水里。这种时候,你不觉得窒息,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就好像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夜里开放的花,没有人看见,但自己知道,那种绽放的感觉是多么美妙。

 

独处的安静,和深夜的安静不同。深夜的安静里总带着一点倦意,一点混沌,像是天地都在沉睡,你不过是睡意边缘的一个清醒的例外。而白天的独处,安静里透着光,透着清明。你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翻书时纸张轻微的叹息,听见茶水注入杯中时那一声温润的低语。这些细微的声音,在喧嚣的日子里是听不见的,它们被更大的声音掩盖了,像星星被城市的灯火掩盖一样。只有在独处的时候,这些声音才会重新浮现,告诉你这个世界其实很丰富,只是你平时走得太快,错过了太多。

 

这时,人最需要安静。而安静,还能带来一样够自己清欢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一个人的自由,我认为是最纯粹的自由。你不必考虑别人的口味,所以饭菜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哪怕只是一碗清汤挂面,也能吃得心满意足。你不必顾及别人的节奏,所以可以在一页书上停留很久,反复地读那几行字,读到心里去;也可以一本书翻了几页就丢开,换另一本,全凭当下的心情。你可以穿着最舒服的旧衣服,不必在意是否合宜。你可以把脚翘到椅子上,可以哼不成调的歌,可以对着窗外发半个小时的呆——没有人在旁边评价你,催促你,或者仅仅是看着你。这种不被注视的自由,实在太珍贵了。

 

人活在社会里,多多少少都是在表演的。哪怕是最亲密的人面前,我们也难免带着一点面具,不是刻意伪装,而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我们说话时会斟酌措辞,做事时会考虑后果,连表情和语气都会不自觉地调整。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代价,是人与人相处的必需。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这副面具才能取下来,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脸,才能迎向真实的空气。这时候,你才真正地属于你自己。你的时间是你的,你的空间是你的,你的思绪是你的——什么都不必交换,什么都不必妥协。这种自由,不是放纵,而是一种回归,回归到生命最初的那个状态,那个没有被任何关系、任何责任、任何期待所定义的状态。

 

古人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那是怎样的一种境界。一个人坐在树林中,弹琴也好,长啸也好,不需要听众,不需要喝彩,自己就是自己的知音。王维还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种随意、那种自在,非得是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体会。若是身边有人,总免不了要交谈,要指指点点,那份闲适就被稀释了。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虽然是两个人,但那种“闲人”的心境,其实也是独处时才有的——只有不被俗务缠身的人,才能拥有这样奢侈的安静与自由。

 

我有时候想,人的一生,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其实是最长的,但我们往往最不擅长这件事。我们害怕安静,所以把耳朵塞满音乐;害怕独处,所以把时间填满社交。我们好像总是在逃避自己,因为面对自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当你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你必须面对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他的平庸,他的脆弱,他的种种不足,都无处遁形。这是很多人在独处时感到不安的原因。他们以为是孤独让他们不安,其实不是,是真实让他们不安。

 

但如果你愿意走进去,越过那层不安,你就会发现,真实的自己其实并不可怕。他也许平庸,但平庸里有踏实;他也许脆弱,但脆弱里有柔软;他也许有很多不足,但正是这些不足,让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当你接纳了这个真实的自己,安静就不再是压迫,而是怀抱;自由就不再是空洞,而是充盈。你可以在安静中整理自己的思绪,像整理一间久未打扫的房间,把该留的留下,该丢的丢掉。你可以在自由中尝试做那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比如写一首诗,画一幅画,或者只是闭上眼睛,让想象力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喜欢在吃罢晚饭的黄昏时分一个人到外面走走;偶尔,也会约一个能与自己一起散步的伙伴。这时候,外面的光线最柔和,白天的锐气已经消退,夜晚的凉意尚未降临。外面的世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树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幅印象派的画。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有时候会想起一些旧事,那些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轮廓的人和事,在暮色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对面楼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种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既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又好像是游离在外的旁观者。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人安心。

 

清欢,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它不是大喜,不是大悲,而是一种淡淡的、持久的愉悦,像一杯温热的茶,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够暖到心里。它不需要轰轰烈烈的事件来触发,不需要昂贵的代价来换取,它就在独处的每一个缝隙里,等着你去发现。一杯茶是清欢,一本书是清欢,一片云、一阵风、一缕阳光,都是清欢。只是喧嚣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们;安静下来,它们就都出来了。

 

一个人的清欢,是安静,也是自由的。安静让自由有了深度,自由让安静有了温度。这两样东西,不需要向谁借,也不需要花钱买,只要你能和自己好好待一会儿,它们就属于你了。

 

说到底,一个人最好的状态,也不过就是:孤独,安静,自由,且清欢。

 

夜深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世界慢慢沉入更深的安静里。我合上书,站起身,觉得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满的是这一下午的所得,空的是对明天的期待。清欢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罢——在安静与自由之间,和自己,淡淡地相处着。

 

即便这样,其实也挺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