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换新瓦
作者/柏顺光
清明时节的雨,携带着黔南独有的湿润气息,轻柔地洒落在独山县下司镇打寨组的枫叶林之间。我们一家人驾车沿着雨后宽阔的水泥路来到寨口,举目四望,整个大寨子大多是崭新的砖混结构房屋,仅有四五户土墙老屋错落分布其中,宛如几位沉默寡言的家族老者,守护着岁月的秘密。
远远便能望见寨子中央球场边坎上老屋的轮廓——那曾是我童年最为坚实的庇护之所,如今却在风雨的侵蚀下略显颓唐。下车后,我们走进寨子中央的篮球场,来到我家的老屋前。八十六岁的老母亲站在屋檐下,手中紧攥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仰头凝视着屋顶漏雨之处,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缓缓流淌,滴落在脚下的泥水里,晕染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好久米(不)来老家……这房(屋)顶,怕是扎米(不)住了(嘞)……房子漏雨啦……容易坏(废)……容易垮(塌)……”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每一个字都浸着担忧。她抬起手,用衣角胡乱擦了擦眼睛,却又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那片斑驳的屋顶,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我这才注意到,屋檐下的水洼里,漂浮着几片破碎的土陶瓦,那是父亲当年亲手从窑厂背回来的。六十年多前,一场大火吞噬了祖辈传下来的老房——那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沧桑的窗棂、古老的木房,都在火海里化作了灰烬。曾经听父亲说过,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乡亲们纷纷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然而最终仅抢出了半截桌子、两床破了洞的铺盖以及几件老旧的农具。
火灾熄灭后,生活愈发艰难,家中一贫如洗。父亲千辛万苦四处搜罗材料,在家族长辈的关怀下,才搭建好房架,用少量竹子围起,再用稻草覆盖,就这样勉强维持生计。随后,父亲和母亲在废墟中翻找了三天三夜,才从灰烬里捡出这些勉强还能使用的残瓦。剩下的缺口,是他们挨家挨户敲响乡亲的家门,红着脸讨来的旧瓦。当年,有一半多的屋顶实在凑不齐瓦片,父母只能用茅草随意遮盖。后来,他们从牙缝里挤出粮食钱,一点点攒够买瓦的费用,一片一片地铺设,历经多年才将整间老屋的屋顶铺满。再后来,父母用交公粮剩下的钱款购置新土瓦进行全面翻新,还建起了一间灶房。又过了多年,才把灶房的石棉瓦换成了土瓦。想当年,父亲挑着扁担,往返三十里山路前往窑厂,肩膀磨出了血泡;母亲则把野菜拌着粗粮咽下,把仅有的包谷饭留给我们五个子女。那些新换上的土瓦,每一片都浸透着父母的汗水与饥饿,却为我们撑起了一片不漏雨的天地。
彼时,月光倾洒在屋顶,使其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宛如一块温润的美玉,默默守护着我们一家人的安稳时光。可如今,那些瓦片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破败不堪。雨水顺着瓦缝渗漏而下,在堂屋的地面上积起一滩滩水洼。墙角的土坯也被水泡得松软,露出里面粗糙的稻草。
母亲蹲在墙角,用手轻轻抚摸着被水泡软的土坯,指尖传来绵软的触感,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老二,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米(不)下的是这老房子。还有……你们……”母亲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哽咽,“这房子是他和我一辈子的心血,要留给子孙后代。好了……你们都住到县城了,这老房子米(没)人住、米(没)人管了……我也老了……管米(不)动了……”
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老二,你一定要想办法整房子,房顶一定要处理好……米(不)能漏雨了……这是我们的根呀……”
看着日渐衰败的老屋,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将我淹没。我们五个子女,如今都在县城有了体面的房子,生活安稳。自父亲2003年走后,我也将母亲接来同住,让她安享晚年。可扪心自问,我们为这座承载了父母半生心血、见证了我们童年欢笑的老屋,又付出了多少?它曾是父母用血汗为我们撑起的晴空,如今却在我们眼前破败不堪。这份对父母的亏欠,对根的漠视,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这种愧疚感化作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急切。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便匆匆驱车赶往独山建材市场。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我的心早已飞到了那个漏雨的屋顶上,恨不得立刻就能为它披上一层坚固的外衣。在市场里,我几乎没有心思去细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彩钢瓦和树脂瓦,铁皮瓦和水泥瓦更不用说了,脚步急促地穿梭在货架间,直到一款双铝膜纳米仿古瓦映入眼帘。它的颜色是深青灰色,表面带着细腻的纹理,远看竟和老屋的旧瓦有七八分相似。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老板介绍这是专门为贵州农村特色瓦房设计的,既保留了传统味道,又比土陶瓦耐用。我伸手摸了摸瓦面,冰凉的触感瞬间击中了我,让我想起父亲当年挑回来的那些土瓦——它们也曾这样冰凉,却在岁月的暴晒下变得温热,就像父母对我们的爱,沉默却滚烫。
为了尽快开工,我毫不犹豫地与厂商敲定了包工包料包质量的合作方式。厂商是安徽人老耿,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二哥,你放心,我们会派本地的施工队过去,队员都是独山人,熟悉咱们黔南布依族的房屋结构,手艺精湛。”没过几天,施工队便开着货车抵达了打寨组。队长叫“有财哥”,是邻镇麻万三里的一个布依族村寨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中透露出独山男人特有的憨厚与认真。
我拉住有财哥的手,指着屋顶的旧瓦说道:“有财兄弟,能不能不拆这些旧瓦呀?这可是我父母当年一片片捡回来、讨要来的,要是能留个念想,那该多好啊,我妈舍不得这些……”有财哥点了点头,用带着独山口音的布依语轻声说了句“我懂,先看看再说……”,随后便带着工人爬上了屋顶。他们都是独山的布依族兄弟,虽说并非来自同一个寨子,但一开口乡音相同,格外亲切。他们动作娴熟且小心翼翼,生怕碰坏旧瓦的一角。他们用仪器仔细测量房梁的承重,检查瓦垫板材的腐朽程度,又蹲在屋檐下观察旧瓦的排列。过了一会儿,有财哥下来对我说:“二哥,房屋的框架没问题。房梁虽说有些年份了,但木材依旧较为结实,只是漏雨的地方太多。幸亏你们及时决定加盖新瓦,这漏雨的土木房,只要没人居住,过段时间就会彻底报废。在旧瓦的上层再加铺一层新瓦,新瓦重量轻,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你放心,保留旧瓦还能起到隔热的作用,夏天屋里能凉快不少。”
听到这番话,母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她用布依语对有财哥说道:“你们几个小伙子辛苦了,慢慢弄,别弄坏旧瓦。还有……这是老房子了……大家……要注意安全!”有财哥笑着点头,转身嘱咐工人们:“老人家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干活时多用心,就当作是给自己家盖房子一样。大家注意安全,开工……整(干)起……”母亲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眼里闪烁着泪光,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
为了让师傅们吃好喝好,有力气干活,我和妻子商量中午做什么菜。我问有财哥:“你们想吃哪样?我好准备。”有财哥摆摆手说:“不用太麻烦,到咱们下司,吃碗下司干粉就行了!又好吃又方便,吃完就能接着干活,抢抢时间,早点把瓦盖好,让老人家安心。”
我和妻子听后,心里暖乎乎的。我们随即购置了黑毛猪五花肉、大筒骨和下司干粉,开始炖煮骨头烫。同时,炒好了肉沫哨子,还制作了用下司新同(地名)皱皮做成的油辣子,备齐了各种作料,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母亲还煎了几个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的香藤粑,并且准备好了饭菜作为备用。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施工队的师傅们吃得心满意足,连声称赞。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母亲坐在一旁,看着大家用餐,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施工队的年轻人戴着安全帽,踩着银白色的钢架在屋顶上移动。他们的动作利落,先将旧瓦上的杂草和碎屑清理干净,然后在旧瓦上方焊接一层牢固的钢架。钢架与房梁牢牢固定,形成一个坚固的整体。随后,他们将双铝膜纳米仿古瓦一片片铺在钢架上,金属与纳米材料的碰撞声,取代了昔日的瓦刀声。我望着那片新旧交织的屋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新瓦的深青灰色与旧瓦的斑驳色泽相互映衬,瓦面上的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将六十多年的时光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屋顶上。
暮色渐浓时,新瓦终于铺完。夕阳的余晖洒在屋顶上,双铝膜纳米仿古瓦反射出柔和的银光,而底下的旧瓦则在阴影里默默伫立,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母亲早早地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屋顶。当最后一片瓦被固定好,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墙角,仰着头看了许久。
“老二,你上去看看。”母亲朝我招手,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欢喜。我爬上屋顶,只见新瓦严丝合缝地铺在旧瓦之上,深青灰色的瓦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连檐角的弧度都和从前毫无二致。母亲站在屋檐下,踮起脚尖伸手去触摸新瓦的边缘,指尖轻轻滑过瓦面的纹理,仿佛生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你看这瓦,多坚固,比当年的土瓦轻便,还规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却亮得夺目,“以后下雨,再也米(不)用拿盆接水了……房子米(不)会垮(塌)了……我落(放)心了……”
我向母亲点头示意,她转身步入堂屋,将所有窗户尽数敞开,让穿堂风悠悠拂过干燥的地面。往昔潮湿发霉的墙角,如今飘散着丝丝缕缕淡雅的泥土芬芳;曾经被雨水泡软的土坯墙,也被新瓦遮挡住风雨,逐渐恢复了往昔的坚实。母亲蹲在墙角,用手轻轻按压着墙根,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这泥巴墙,往后米(不)怕雨淋了,总算能松口气了。刚才,你也看见那新瓦了,是米(不)是就像给你爸当年挑回来的土瓦披上了一件新衣裳?”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她的脸上,连皱纹里都满是笑意。我说:“妈,老房子还好,老味道也还留存……特别好。”
此时,暖风吹拂,屋顶的新瓦簌簌轻响,似在低声絮语。我明白,那是老屋与瓦当的深情告白:“老屋还在,亲人在,我也在。”黔南独山的这片土地,在民族团结进步的征程里,每一寸都焕发着崭新的活力。而那份对家乡的炽热眷恋、对生活的执着坚守,却始终未改。
公元2026年4月22日,岁次丙午,农历三月初八。这一日,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微风和煦,令人心旷神怡。老屋换上了新瓦,母亲的心愿得以圆满。建州至今已有70年,旧瓦承载着过往的记忆,新瓦则守护着未来的希望。一碗下司干粉,几句饱含乡音的叮嘱,邻里之间相互帮扶,亲情紧紧相依。品尝一口香藤粑,将这一天铭记于心,心怀感恩之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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