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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之乎,非笑之乎

【随笔杂谈】

 

笑之乎,非笑之乎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夏夜纳凉,最宜看些怪现状。譬如一株老槐树下,几个赤膊的汉子,摇着蒲扇,唾沫星子与烟灰齐飞。其中一位,忽然将扇子往腿上一拍,震落几点星火,朗声道:“如今那些个专家学者,都是些目不识丁的!”

 

众人便哄笑起来,槐树的影子在他们油亮的脊背上乱颤。说话的那位,我认得是街口卖瓜的王二,平生最得意的事,是三十年前在村塾里偷听过半月《三字经》。此刻他下巴仰得高,仿佛那半月学问,已化作万丈霞光,将他烘托成文曲星下凡了。

 

这使我想起旧时茶馆里的一种把戏:看客掷铜板,要那变了戏法的伶人猜正反。猜错了,便是一片倒彩,骂他是“睁眼瞎”。看客们自己是决计不肯上台的,但他们有评判的权利——这权利大约是铜钱给的,花了一个子儿,便买断了台上人一生的见识。现在的光景竟也相似,只不过铜钱换作了手机,指头一动,便可将博士论文批作“狗屁不通”,将实验室的数据斥为“纸上谈兵”。自己呢,连论文摘要也念不完整,数据图表看如天书,但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一声断喝,须得响亮,须得先在气势上占了鳌头。

 

这情形,很使人疑心我们民族得了某种“倒长”的病症。婴儿生下来,先是一把白胡子,满口之乎者也;随着年岁渐长,胡子倒一根根缩回去,学问也一句句吐干净;及至成年,便光滑滑一张脸,空荡荡一颗心,单剩下挑剔旁人“幼稚”、“目不识丁”的本事了。于是你看那刚识得几个大字的人,最爱笑秀才迂腐;那略听过几段野史的,偏敢骂史家荒谬。知识的树,他们是不肯栽的,但嘲笑树上果实酸涩的劲头,倒是十足。

 

前几日,见过一个“文胗先生”在网上批某位搞文字学专业的教授,说人家将“束脩”解作干肉是“胡说”,他翻遍《康熙字典》,断定“脩”乃是“长”的意思,所以“束脩”该是“约束修长”,大约是一种修身之法罢。底下拥趸如云,皆赞他“真才实学”。那教授后来有无申辩,我不知道,纵有,声音也早被淹没在“约束修长”的汪洋里了。这大约也是一种“修长”的——脸皮的修长。

 

呜呼,古人云:“是知笑之为笑,而不知非笑之为笑也。”今人进化了,是明知自己可笑,却偏要将这可笑包装成利剑,先去刺那认真做学问的人的脊梁。仿佛这样一来,自己的可笑便镀了金,化作一尊笑傲江湖的弥勒佛了。

 

槐蚕沙沙地啃着叶子,吃饱了,便垂下丝来,晃晃悠悠,觉得自己在飞翔。月光下,纳凉的人渐渐散了,地上只余下些瓜子皮与烟头,还有那一地零碎的、不成调的聪明。

 

(2026年4月25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研究生学历。祖籍青海乐都,土族。中医学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在国内外专业杂志上发表论文60余篇,著作5部(其中两部列入“十二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业余爱好诗词、摄影,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曾在报刊杂志发表诗文,近几年来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国词网、作家网、中国词曲网、《台湾好报》(西子湾副刊)等发表诗词800余篇、短篇小说100余篇、杂文100余篇、歌曲歌词30余首,在中国百年百位优秀诗人大赛中获“百年成就诗人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