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早市
作者:梁耀鲜
清明回乡,照例要去金穗农贸市场走一遭。
说“走一遭”未免轻巧。这个田东当年最大的市场,向来是个人声鼎沸的漩涡,一旦卷进去,没有半个时辰出不来。但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知道要陷进去,越是心甘情愿地往里走。
远远望见那片布满各类广告牌子的楼面,心里忽然一动。两年没进来,市场变了。原先散漫无章的摊位如今划行归市,青菜是青菜,肉是肉,鱼摊明显增多,熟食另辟一隅,各安其位。地面干净得不像菜市场,不见菜叶横陈,不见积水映天,连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都淡了几分。不是没了,是被驯服了。面积似乎也大了,一楼、负一楼都扩了,走进去竟有豁然开朗之感,不像从前,人挤人,背贴背,连转个身都要跟陌生人打声招呼。
但热闹是没变的。
一进门,那股声浪就扑面而来。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斩骨头的闷响、塑料袋哗啦啦的摩擦,全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飘浮着蔬菜的清味、鱼虾的腥鲜、烧卤的油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气,不知是哪家摊子在烧烤。这些味道纠缠着、撕扯着,钻进鼻腔,唤醒某种沉睡已久的、关于“馋嘴猫”的本能。
我直奔风肠摊。
田东风肠是本地人的乡愁密码。色泽油亮,咸香里带着米香和八角桂皮的余韵,咬一口,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紧实如丝绒。我买的风肠是通过微信预定了的。摊主还是那个老头,只是鬓角又白了些。他手法依旧利落,刀起刀落间,一节节风肠应声断开,断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我盯着他沾满油光的双手出神。这双手,斩过多少风肠?伴过多少年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管一刀一刀地斩下去,斩出一家人的生计。
旁边五色糯米饭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她母亲,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递芭蕉叶(食品袋),一个抓糯米饭。红、黄、黑、紫、白五色分明,摊在碧绿的叶子上,像一幅抽象画。凑近了闻,有蝶豆花的清甜、黄姜的辛辣、枫叶的苦涩。那黑色是用枫叶染的,这是老辈人的手艺。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五色糯米饭,头天晚上就要泡米,半夜起来染色,灶火映得满屋通红。如今母亲不在了,但这味道还在,在这喧闹的早市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在一个游子的心头,顽强地、固执地存在着。
鱼摊前的大姐忙得脚不沾地。她站在齐腰深的水盆后面,左手探进水里一抄,一条近两斤的罗非就到了手里,鱼尾甩得水花四溅。水珠在晨光里飞溅,银光闪闪,像碎银子落在地上。她右手操刀,刮鳞、开膛、掏内脏、抠鳃,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我看得入迷,这不是杀鱼,这是手艺,是练了千万次才练出来的从容。
买牛肉时,摊主看我买得多,主动帮我切成薄片。他围裙上满是油渍和血水,手指粗短有力,切起肉来却细致得很,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最后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时还说了句:“够你吃几顿了。”我道谢,他摆摆手,转身招呼下一位客人去了。
最让我动容的,是拐角处那个年轻女摊主。
她的摊位不大,豆芽、青菜、烤猪、调料挤在一起,却井井有条。我去的时候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左手给客人称青菜,右手给烤猪刷酱料,嘴里还在招呼另一位客人选豆芽。我看她的摊位在路边,便把买好的菜篮放在她摊位边上,说:“先放你这儿,我去买点别的。”她抬头看我一眼,点头说:“放心去吧,我帮你看着。”
等我转了一圈回来,菜篮还在原处,边上多了一张塑料矮凳,那是她从她套着坐的两个凳子中拿出一个给我歇脚准备的。更意外的是,她见我这篮买那篮买的,手里东西多,竟主动帮我和妻子提起最重的袋子,搬到车上。我连声道谢,她只是笑:“都是老熟人了,客气什么。”
其实我不是她的老熟人。她才在这里摆摊不久,我们素不相识。
但在这金穗早市里,好像人人都是老熟人。
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早市渐渐远去,那片蓝白相间的铁皮棚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车里弥漫着风肠的咸香、糯米饭的清甜、牛肉的腥鲜。这些味道从塑料袋里渗出来,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我想,金穗早市变了。它变得更干净、更整齐、更像一个“现代化”的市场。但它又没变。那份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没变,那份你来我往的人情味没变。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吧。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中,藏着最踏实的幸福,最珍贵的人情味。
它,就像灶火一样,一直在烧,温着热着,不灭。
2026年4月15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