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杂谈】
量人的尺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近来的空气里,仿佛总飘着些细碎的、看不见的芒刺,教人浑身不自在。你若留心听那茶馆酒肆的闲谈,看那网络坊间的议论,便会发觉一种奇特的景象:人人怀里似乎都揣着一把无形的尺,见着人便要迎上去量一量。量罢,若见对方比自己长些,那脸色便沉下来,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这“哼”里的学问,怕比整部的《说文解字》还要丰富些。
先是量人的钱囊。见着宽裕的,尺子一拉,自家那尺上的刻度仿佛骤然缩短了寸许,于是心里先就“仇”起来,暗骂那钱财的来路,大抵是不干净的,纵是干净,也是为富不仁的。继而量人的位分。见着坐堂的、管事的,那尺子又似乎受了潮,量出的尺寸总带着些虚影,于是断定那位置,不是钻营来的,便是祖上荫庇,决无真才实学。近来更发明了量人的学问。见着戴眼镜的、能说几个新鲜名词的,便要用他那把祖传的老木尺,去量那新式的游标卡尺,量来量去对不上,于是愤然将那卡尺一掷,斥道:“骗人的把戏!”
这“仇”的清单,于是便越拉越长,长得像正月里舞的龙灯,见首不见尾。仔细看去,所“仇”的对象,倒有一个共同的妙处:总是那些在某把尺子上,比他多出一分、高出一线、或精确一毫的。这便奇了,仿佛这“仇”并非冲着那人、那事本身,倒是冲着他手里那把总显得短些的尺子去的。
这使我想起一个乡间的旧闻。镇上有位鞋匠,手艺是极好的,量脚做鞋,无不妥帖。他对面新开了一家店,用的是洋机器,半日能出十双鞋,样式也新奇。老鞋匠的生意便淡了。他不去琢磨那机器的长短,也不去想自家手艺如何出新,整日只是蹲在自家门槛上,对着那机器的隆隆声响骂。骂它吵闹,骂它做出的鞋没有“人味儿”,骂穿那鞋的人都是“忘本”。起初人们还同情他,久了便觉得无趣,因为除了骂,他并无别的声响。他仿佛将他全部的聪明与力气,都用在打磨另一件东西上——一把专量那家店的尺子。用这把尺去量,那机器鞋自然是处处毛病:太硬,太亮,太整齐,以至于“不像鞋”。他用这把量别人的尺,量得自己心安理得,却忘了低下头,量一量自己脚下那双快要磨穿了的旧鞋。
这大概便是“仇”的妙用。它是一把专事裁剪的剪刀,凡别人身上长出于自己的部分,无论那是财富、地位还是才智,皆要“咔嚓”一剪,务求与自家一般齐整,方才顺眼。若剪不掉,那便是那长出部分的错,是“僭越”,是“炫耀”,是该“仇”的。于是,这世界在他眼中,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需要修剪的盆景,而他自己,便是那气哼哼的、觉得到处都长了“杂枝”的园丁。
如此看来,这“仇”的根源,倒不在外头那些“强的、好的、行的”,而在这位“园丁”自家的心上。那心上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任何一点别人的光彩照过来,都像撒了一把盐,刺痛得他非跳起来叫骂不可。他不是仇恨那光,他是恐惧那光所照出的、自己身上的暗。于是只好将一切光亮都指为“刺眼”,一切高处都斥为“险峻”,一切前行都疑为“取巧”。这样,他自己便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一片自以为是的阴影里,并将这阴影,美其名曰“实在”或“本分”了。
推而广之,这“量人的尺”,其种类也在日新月异地增多。从前或只量权势钱财,如今则要量人缘,量谈吐,量儿女的成绩,量游历的地方,乃至量那朋友圈里一幅画的点赞数目。量来量去,总有不平处,于是那“仇”的对象,也就如滚雪球一般,从几个具体的人,扩散到一种职业,一种趣味,一种活法,乃至一片天气——譬如这几日连续的晴好,怕也要惹得那久处阴郁的人,暗暗“仇”起太阳的“得意”与“炫耀”来了罢。
这真是一种无物不可“仇”的境地里。人活在世上,睁眼便是比较,侧耳便是高低,那怀里的尺,成了唯一的触角与盔甲。量出自己短了,便“仇”;量出自己长了,那嘴角才有一丝笑影,却又要赶紧藏起,怕被那“仇”着他的人瞧了去。人人都成了惊惶的、带着尺的刺猬,在这世上拥挤着,防范着,彼此用无形的刺,制造着有形的伤。
我想,长此以往,这“仇”的尽头,怕不是什么新鲜的对象,倒是一种极致的空虚。等到举目四望,无一人一事不可“仇”时,那“仇”本身,也就失了味道,变成一种麻木的、习惯的咀嚼,如同嚼蜡。到那时,人或许才会茫然地停下,看着手里那把磨损得已看不清刻度的尺,第一次想到一个可惊的问题:
为何我的一生,只在忙着测量旁人,却从未想过,用这把尺子,好好地、从头到脚地,量一量我自己?
只是到了那时,怕这尺子早已弯了,锈了,再也量不准什么了。而那把尺子的影子里,一个本该鲜活的人,也早已枯坐成了一尊布满量痕的、愤怒的石像。
(2026年4月15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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