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洗礼
——张守仁散文《怀念史铁生》读后感
文/卢祖军
这段时间,儿子在参加由县文化馆举办的暑期全县公益书法培训,女儿在参加公益舞蹈培训。每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孩子们都去学习了,学习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有时我忙完工作便去图书馆里阅读。
县文化馆就在大戏楼里,县图书馆设在三楼,我儿子的培训教室也在三楼的另一个教室里,女儿的舞蹈培训则在二楼。大戏楼一楼除了文化馆、图书馆的行政办公区域外,后面一部分便是大戏院的通道;一边是一家少儿培训机构;另一角是“城市书房”。而城市书房我是很少去的,我还是喜欢在三楼的图书馆。因为是暑假,来这里看书的,还是读大学或高中的学生比较多。
来到书架边,我便找到这本《中国精美散文》,阅读这本散文集已经有两天了,今天读到这篇《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怀念史铁生》,作者张守仁。

文章开篇便将我拉入一个庄重而深情的场景——2010年12月31日,作家史铁生因脑溢血猝然离世。四天后,在他六十岁生日那天,上千人聚集在北京798艺术区一个高敞的包豪斯风格厂房里,为他举行了一场特殊的“生日聚会”。没有花圈挽联,没有哀乐哭泣,墙上挂满了他笑容可掬的照片,入口处他的彩照坐在轮椅上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宾。照片下摘录着他的诗句:“啊,节日已经来临/请费心把我拾稳/躲开哀悼/挽联、黑纱和花篮/最后的路程/要随心所愿……”会场燃烧着六十支红烛,散布着一千枝玫瑰。这不是告别,而是“与铁生最后的聚会”,是他夫人陈希米所说的“给史铁生过六周岁生日”。这个开场白,以一种极度克制又极度浓烈的白描,瞬间击中了我。死亡,在这里被史铁生本人及其友人诠释得如此通透、从容甚至带着庆典般的温暖,这需要何等强大的精神力量?
作者张守仁先生作为史铁生的友人、文学同道和那段历史的亲历者,他的笔触沉静而深邃。他回忆了铁生在作家协会代表大会上获得近乎与巴金比肩的选票,可见其人格与文格在同行心中的分量。他引用了自己为《病隙碎笔》所写的评语,称其为“一位残疾者所拥有的健康灵魂的哲理思辨”,是“充满人道和爱感、诗向生之意义的玄思录”。这些评价,精准地勾勒出史铁生作为思想者而非一般写作者的形象——他虽被禁锢于轮椅,精神却遨游于宇宙苍穹,追问着生、死、爱、信仰这些终极命题。

文章并未停留于北京的追思,而是笔锋一转,跟随一个由作家、友人组成的“写作之夜”编委会,奔赴史铁生青年时代插队的地方——陕北延川县的关家庄,也就是他笔下那个“遥远的清平湾”。车队还未进村,爆竹、锣鼓、欢呼声便已震天动地,山呼谷应。全村乡亲举着横幅涌来,“清平湾迎接史铁生魂归故里”“欢迎神医孙立哲重回关家庄”“庆祝知青回乡来”……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黄土高原上人民那种毫无保留、火山般喷发的热情。作者站在高坡上,看到的是一幅比闹元宵还红火的场景:打旗、腰鼓、唢呐、秧歌、信天游、跑旱船、彩伞、灯笼……当年的女知青与相识的婆姨搂在一起嘘寒问暖,男知青与一同劳作过的老汉相拥互诉思念。这哪里是一次普通的回乡探访?这分明是一次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情感洪流的奔涌宣泄,是土地与儿女之间一次深刻的精神认亲。
在铁生住过的窑洞前,一位张老汉的讲述让历史变得具体而微。他说起这些北京娃娃初来时啥都不会,砍柴不如十二岁娃,成了婆姨们的笑料。但“这些娃娃肯学活”,很快成了“好受苦人”。他尤其记得铁生喂牛的“细心劲”,“玉米秆铡得干净,和主料拌得匀和,一夜几次起来照料”。为了让牛多吃草,铁生早早出村,天黑方回,中午就着泉水吃干粮,晚上还要割草。他还免费给村里人画柜子。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善良、隐忍、要强的青年,在一次暴雨冰雹中浑身淋透,落下了病根。老汉一声叹息:“唉,娃在俺村受苦大了,俺们一直想念他……”这平淡如泥土的叙述,胜过千言万语的赞美,将一个青年史铁生的坚韧、勤劳、善良以及对命运的懵懂承受,刻入读者的心间。同行的孙立哲(那位被称为“神医”的知青)则动情地说,是铁生带着他走上赤脚医生之路,是他的“领路人”。这份在艰苦岁月中结下的、持续一生的感恩之情,何其珍贵。
编委们在窑洞前朗诵铁生的作品,唱起信天游。画家拿出纸笔速写,提及铁生最爱她那幅《山桃花》,因为那让他想起陕北春天最早绽放的、满沟粉红的山桃花。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拼凑出铁生内心柔软而诗意的角落,即使身处困顿,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并深爱着生命中美的一切。
作者还邂逅了陕北剪纸大师高风莲,这位有着“佛相”的老人慈祥而朴实,一句“俺们妇女会生孩子就会剪纸,上得剪刀下得灶火”道出了艺术源于生活、溶于生命的真谛。这份民间艺术的雄浑与创造力,与史铁生文字中磅礴的生命力似乎有着某种同源的精神纽带。
然而,文章的灵魂,无疑是“地坛”。作者用了大量篇幅,带领一位受铁生鼓舞而重获新生的云南作家林青,重走了铁生的地坛之路。地坛,这座明清皇帝祭祀土地的场所,因一个轮椅上的青年而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和灵性。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史铁生“摇着轮椅,从南门进园,到过地坛每一棵古树下,碾压过那儿每一寸草地,苦思人为什么生,如何去死,为什么要写作?”正是在这“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园子里,他完成了思想的涅槃:“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他悟透了差异与平等的哲学:“人是千差万别的,无差别便不成为人类。……是丑女造就了丽人,是懦夫唤醒了英雄,是众生度化了佛祖。”于是,躯体的残疾转化为了思想的健全与丰饶,他笔下的地坛,也从“碾压的辙痕”演变为“思想翱翔的天坛”。作者与林青在地坛的漫步,成了一次朝圣。他们看见大学生们在朗诵铁生的作品,听见两个摇轮椅的残疾人讨论着地坛今昔的变化,其中一个说:“荒凉也有荒凉的美。过分整齐、洁净,倒反显得单调、划一。”这话语竟也带着几分铁生式的思辨。夕阳西下,踢毽子的青年们腿脚灵巧欢快,作者由此感慨:“对于健康的人来说,跑路、蹦跳多么平常、简单;可是对于两腿瘫痪的铁生来说,路只能在他轮下。”而林青的回答则点明了核心:“铁生失去了用脚走路的能力,却获得了深邃思考的机遇。上帝关了他一扇门,却给他开了一扇窗。”
文章最后又回到了798那场追思会的高潮:天津红十字会的医生宣布,根据铁生遗愿,他的肝脏已成功移植给一位患者,角膜使另一人复明,脊椎和大脑用于医学研究。他坚持到医生赶到,让器官保持在鲜活状态才离去。肝脏移植权威黄洁夫教授说:“史铁生二十多岁就因下肢瘫痪坐到了轮椅上,无法像大家一样站起来走路,但是他的死却让他稳稳地站立起来,这攀上了道德的高度。”读至此处,我掩卷长叹,眼眶湿润。这是一种怎样的奉献?他悄悄地走了,没有带走什么,只留下爱,把还有用的器官一一分赠给急需的生存,祈盼他们活得更好。这不仅是对生命的至高尊重,也是对其“节日”理念最彻底、最悲壮的实践。他的死,如此坦然,如此有用,如此洁净,如此崇高。

合上书页,窗外独山的夏日午后静谧安然,孩子们尚未下课。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年轻学子们专注的呼吸。然而我的内心却如同经历了翻江倒海,被一种巨大而沉静的力量所充满。
这篇长达数万字的纪念文章,通过无数亲历者的视角和生动的细节,将史铁生的形象一点点拼接、塑造起来:他是轮椅上的哲思者,是清平湾的“心儿家”,是乡亲们念念不忘的喂牛娃和画柜匠,是孙立哲的领路人,是地坛的孤独漫步者和精神王者,最终,他是一位将自己彻底奉献、让死亡焕发出节日般光辉的圣徒。
他让我深刻地理解到,文学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它不仅仅是文字的技艺和故事的编织,更是一种生命体验的淬炼和灵魂深度的勘探。史铁生用他残缺的身体,却写出了中国当代文学中最健全、最丰盈、最接近生命本真的文字。他的作品之所以能给予无数困境中的人以力量,包括那个昆明的中学生、那位云南作家林青,以及千千万万的读者,正是因为他不是在书写隔岸观火的苦难,而是在用自身的命作为燃料,去点燃思考的火炬,照亮生死之间的晦暗地带。
他让我看到,一个人的肉体可以被禁锢,但精神完全可以获得无限的自由。地坛那片古老的园地,就是他的宇宙飞船,承载着他的思想冲破肢体的局限,去叩问永恒。他从个人的极端困境出发,最终抵达的却是对人类普遍命运的深切关怀和终极叩问,这是一种何等了不起的升华。
他更让我坚信,爱与奉献是超越死亡的唯一路径。他的一生,是对“我”的不断超越,对“他者”的深切关怀。无论是年轻时对乡亲、对牛只的悉心照料,还是晚年将遗体毫无保留地捐献,他都在实践一种极致的爱。这种爱,让他的死不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延续生命,温暖人间。
这篇散文,以及它所描绘的史铁生,让我对文学有了近乎重新的认识。文学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不是追名逐利的工具,它是沉重的,因为它关乎生命和死亡;它又是轻盈的,因为它能带给绝望者以希望。它是一种行动,一种修行,一种能够将个体苦难转化为普遍财富、用微弱烛光点燃黑暗的崇高力量。感谢这个下午,感谢这本散文集,让我在独山县图书馆三楼这个安静的角落里,进行了一次深刻的精神洗礼。史铁生那句“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如今在我听来,不再是一句玄妙的哲言,而是一种用生命实践出来的、无比真实而温暖的信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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