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往事
作者:何建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从参加高考至今,转眼将近五十年过去。当年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咬牙苦读的场景,不因时间流逝变得模糊,反而在记忆深处越发清晰,经常都在头脑中闪烁。
1980年的夏天,我从贵州省赤水县第二中学高二(2)班毕业。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县城里的学生要想改变人生轨迹,高考几乎是唯一能够走通的路,我就读的赤水二中不是重点学校。两年前的招生过程中,县一中凭借自身优势先按分数招满了六个班,二中在这之后才招到两个班的学生。一中招生的最低分180,二中录取的最高分179,生源差距一目了然。县里为了让二中办出成效,专门从一中调来了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的王恒富老师担任校长。
1979年情况有了转变,二中迎来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承担化学教学任务,其专业知识扎实,课堂讲解生动,教学很有一套。受其教导影响,我的化学成绩进步很快,当时班里还有五名成绩较好的学生,不过跟一中优秀学生相比,不在一个层面上,差距非常明显。王校长和班主任研判后认为,这几人录取希望较小,离分数线可能相差不大。
高考成绩公布之后,实际情况与之前的预判基本吻合,二中无人达到分数线,两个班级各有一名学生被中专录取。县一中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杨怀刚物理拿到了95分,排名全省第十,其事迹被《贵州日报》刊载,后获得了清华大学的录取资格。当年大学录取线划在215分,我考了208分,英语只拿到8分,看着这份成绩,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惑之中。
二中后来开设了文科补习班,我物理成绩不好,偏科严重,对理科有些害怕,九月份就进了文科班,王校长和家父商量后觉得还是学理科。王校长让我继续读高二,当时学制只有两年,这样我实际读了三年高中,高二上了两遍,这一安排给我赢得了关键的一年时间。
时间推进到1981年春,高考的脚步又近了,当年准备考试的情形,跟现在差别很大,看不到家长专门护送,校门口也没有焦急等待的人群,像现在这种穿旗袍送考、警车开道的情况更是不存在。家里日子一切如常,没有专门准备什么“营养餐”,考场外面只多了查验准考证这一个环节,考场里面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时候的学生似乎从未动过要作弊的念头。
学校和王校长为提高成绩,专门安排了额外辅导,晚间自习时,一中化学教师杨再明被请到学校,面向学生开展专题辅导。王校长还从两个高中班挑出约十名成绩靠前的学生,在周日组织补课,专门请一中物理名师唐善言来讲课,考虑到避嫌需要,上课地点选在了我家中客厅。对外说是我父亲请来的老师,实际上是王校长联系安排的,费用由学校负责,每周日下午唐老师都会准时来到我家中,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客厅成了大家备考的专门场所。
之后,这十个人里的大部分都实现了愿望,被大学或中专录取。在这批人里,有个高个子女生叫黄德琴,她考进了贵阳医学院,毕业以后回到县人民医院工作,后来成了很有名的妇产科专家。
报名阶段已经到来,我面临升学选择,按照当前成绩,报考大学比较难,读中专则稳妥很多。王校长和父亲又仔细商量了一遍,为了避免落榜风险、保证能有学校录取,最终确定报中专。
七月的七、八、九这三天,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考场设在一中,我走进去完成考试。科目安排上,语文、数学、政治各占100分,物理和化学合卷也是100分,总分加起来400分。考试结束之后,等待成绩的时间变得很长,那个年代信息不通畅,招生办出版的《贵州招生报》不接受个人订阅,大家通常要等一个月才能知道结果。当时有什么大学、开设哪些专业,除了听说贵州有“八大院校”、重庆有重庆大学之外,其他方面几乎不了解任何情况。
七月下旬,考试结果出来。当年中专录取线划在268分,我考了317.5分,政治拿了83分,在全县排第一。
为了保证能被录取,父亲决定五个志愿都填同一所学校,即遵义地区财贸学校。但实际收到的录取通知来自贵州省第二轻工业学校,专业为工业财务会计,校址位于贵阳龙洞堡。通知书写明,开学前两天,学校将在贵阳火车站和汽车站设点迎接新生。
之后家里开始忙着做各种准备,父亲跑派出所把户口迁出去,又跑粮管所把粮食关系转走,母亲则想尽办法攒下布票,去百货公司买了块浅绿色的布,找到赤水手艺最好的裁缝毛登权,让他给我做了条新裤子。拿回裤子的那天,母亲把裤子叠了一遍又一遍,平平整整地放进箱子底下,动作很轻,怕压出褶子,这条新裤子里面叠着全家省下来的布票,还有母亲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隔着千里也能感受到的牵挂。
风从赤水河来,带着酒味和墨香,1983年9月3日,西内环路离河不远,回贵阳的货车已启动。父亲事先联系好司机,请对方把我捎到贵阳,到了之后顺道送到火车站,父母和大姐送我上车,把箱子背包递进驾驶室,大家心里不舍,但都没说出口。发动机响着,货车逐步向南开去,我坐在副驾回头望,父亲和大姐已转身,只有母亲仍站在原地,望着车离去的方向,眼里的担心逐步变成长长的想念。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心里各种滋味都有,既对未来充满期待,也像离巢小鸟一样感到不安,过了两天,我到了贵阳火车站。
我与共同补习的同学们交换过联系方式并赠送了照片,当时承诺不会遗忘彼此,然而升学考试结束后,这些同学分散至不同地域求学或发展,彼此间的联系逐渐中断,最终多数失去了音信。虽然年少时期的记忆可能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淡化,但那段为获取知识而共同奋斗的经历,早已泌入我的血脉,变成我一生鼓舞的源泉。
回首往昔,我不禁想起容国团“人生难得几回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那句名言。我们这一代人的高考,又何尝不是一次“拼搏”呢?正如苏轼所言“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的,无论置身什么时代,不管处于顺境或逆境,努力与奋斗都是人生的主旋律,它宛如不灭的灯火,永远熊熊燃烧在我们的心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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