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那块瑞士表
——湘西武陵山纪事
作者:周江南
人们总是说:往事如烟。
可是,不知为什么,半个世纪都过去了,独有这件往事,总是时隐时现,萦迴在脑,铭刻于心,甚至让人神魂难安。
让时光倒流,回到上世纪的1976年吧。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那是极其不平凡的一个年头。那年,东北上空,出现了罕见的流星雨;那年,人民最热爱的新中国最主要的几位缔造者先后辞世;那年,中国社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社会震荡,一种古国大地潜在的巨大能量在聚集着,沸腾着,人们从遥远的天际,仿佛隐隐约约听到了那排山倒海的汹涌涛声,正滚滚而来,挟持着风雨雷电,有惊天动地的震撼,有史诗般的壮丽……
而我,却远离这沸腾的潮水,一头扑进了偏远而宁静的武陵大山深处。这年深秋时节,我随省工作队下乡支农,来到凤凰县山江区千工坪公社箭塘大队。凤凰县与贵州铜仁接壤,都是著名的苗区。
我驻扎的地方,更是一个纯苗寨,几百户人家散居在一大片扇形的山坡上。山谷里,便是一丘丘的农田和山地。一条被岁月打磨得铮光发亮的石板路,曲曲弯弯地从凤凰县城延伸到湘黔边界的铜仁,这便是散发着浓郁历史芬芳的茶马古道,悄无声息地从这个朴素的苗寨虔诚地穿过,逐渐散失在云雾缭绕的大山深处。
当时,住在箭塘苗家的工作队员只有许梅、欧阳和我,前二位四五十岁,我刚过而立之年,工作队的任务就是宣传党和政府的相关政策,与苗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我的家乡在洞庭水乡,第一次来到喀斯特地貌的深山,既惊叹峰峦起伏如画似屏的山区奇异的风景,又对其地处偏僻贫困落后的现状有锥心之痛。
我被安排住在生产队长之家,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龙金德,身体壮实,头缠黑纱带,憨憨厚厚,妻子也是黑纱头巾,有三个男孩,四个女孩。正是花季少男少女,却衣衫破旧,让人见了暗生心酸。好在有个男孩应征入伍,在珠海拱北边防站守卫国门,五好战士的喜报,给苗乡带来几分荣耀。
队长家贫如洗。有的孩子,冬天都光脚,或拖着一双破鞋,牛栏安置在房子的一角,不时散发出那种牲畜特有的气息。我没有一张简陋的床安身,最后设法在厨房的阁楼楼板上摊开旧棉絮,每天都要爬几次木梯,最难受的还是炊烟散不尽,袅袅绕屋转。开始不习惯,日子长了,竟也慢慢适应了。
我们刚来苗寨时,正值秋末冬初,虽然环境陌生,但武陵山野的秋景特别迷人,层层的梯田里,堆着金黄的稻草垛,路边是笑盈盈的野菊花,山坡上层林尽染,城里来的人,都陶醉在这壮美的武陵山秋色里,爱看山谷里袅袅的蓝色炊烟,爱听石板路上羊儿归栏时响起的脖子上的铃铛声和咩咩声。而更令人沉醉的是,层峦叠嶂的群峰,在晚霞的映衬下,火红的西边天幕上,精妙地构成了一幅最壮丽夺目的武陵山剪影图,那黑色的山影,在夕阳余辉中,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千帆云集,时而如海市蜃楼……让人不得不生惊叹:大自然,才是最神奇的艺术师!
为了尽量跟苗民打成一片,工作队员还努力学习苗语,随身带着一个小本本,记录一些日常用语。苗语并没有特有的文字符号,却有特有的语音。如男孩,苗语叫“黛狗”,女孩叫“黛帕”,吃饭叫“努力”,睡觉叫“碰怪”,等等。还有一些语音,是苗语加汉语的混杂式表达,如苗医吴山田见了戴手表的许梅大姐,就常问:“麦米点钟?”意思就是:现在几点钟?由于发音不一样,大家花样百出,互相找乐子,经常笑得肚子疼。
那年冬天,想不到特别的寒冷,滴水成冰。工作队员中的青壮年争着上火烧滩峡谷,向河南红旗渠引水工程学习,在悬崖徒壁破石修水渠。想到苗乡的贫困,我们都拼着一把劲,想帮当地早日修通半山腰的石头水渠。悬崖绝壁下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不时响起的炸石爆破声,带着节奏的劳动的号子声,把冰天雪地的火烧滩工地,搅得热气腾腾。
转眼,春天到了。
那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春姑娘所到之处,释放着蓬蓬勃勃的生命能量,空气中弥漫着百花的清香,树林中奏响着百鸟争鸣的合唱,苗寨男女老幼期盼的开秧门仪式之后,充满丰收希望的春插便拉开了序幕。山坡上的梯田里,闪动着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回荡着一阵阵欢快的笑语。
引人注目的一个场景出现了,年迈半百的女工作队员许梅,在几个苗族姑娘的陪伴下,也下田插秧来了。她来自江苏扬州,待人和善,操着一口柔和温婉的吴侬软语,解放前夕,毕业于南京财专,解放军攻占南京以后,曾亲自参加过总统府的财务接收和清算工作,接受过共和国创建初期火热生活的洗礼,许梅大姐留下了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她为之而自豪。
其中有个十六、七的姑娘叫桐花,身穿一套竹青色襟花边的衣衫,她是赤脚医生吴山田的黛帕,模样儿清秀甜美,很招人喜欢。她手把手辅导许大梅,如何左手握大把秧苗,右手抓七八根一蔸插下去,一边手在插秧,一边一只脚站稳,一只脚向后退。小桐花教的很仔细,许大姐学的很用心,一边是苗女几分稚气几分生涩的塑料普通话,一边是许梅柔软的带吴越软语的汉语腔,构成了武陵山春天罕见的一幅场景。
也许有几分累了,一阵清凉的风吹来,桐花不由地起身拾头,轻声问道:“许阿姨,麦米点钟?”许大姐站起身来,习惯地抬起左臂,忽然不见手表,不由一声惊叫:“咦!我的表呢?”接着,慌忙用沾着泥水的双手,上下左右抚摸所有衣服的口袋,都是空空如也。她忽然记起来了,下田以后,为方便干活,她特地摘下心爱的手表,放进左胸内上衣的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滑落到水田里了。
天哪!这可是一块袖珍女士瑞士表,花季年华的军营定情物,送表的是她的丈夫,一个来自北京平谷县长城脚下的英武军人,这块表几十年来时时刻刻伴在身,忽然一下不见影,许大姐一时像掉了魂似的,不知如何是好,站在水田里身子恍恍惚惚,桐花也慌了,一边忙扶着阿姨坐在田坎的一个小土堆上休息一下,一边安慰说:“让我们来帮助你找一找。”
那块水田约一亩多,一下涌来一群热心牵挂手表掉落在秧田的山民们,这事儿象一阵风似的很快传遍了苗寨,苗寨民风纯朴,路不拾遗,省工作队千里迢迢来苗乡支农,不小心出了这么个意外之事,让苗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家一排字儿散开,用手在泥水中抓摸,用脚在泥浆中踩摸,翻来覆去,原先插的秧苗这会儿都扫荡在混浊的泥水中了,那块袖珍表,仿佛在成心跟人躲猫猫,始终不见踪影。
天慢慢暗了下来,苗乡男女老少惋惜地叹着气,渐渐离去。一种压抑的沉闷气氛,混杂着夜色,笼罩在苗寨。
后来,听人说,那个经常问许梅大姐“麦米点钟”的赤脚苗医吴山田,心里特别不好受,那晚,有人见他半夜三更,还提着一盏夜间出诊的马灯,独自跑到那块水田,忙乎了好久好久……
苗医吴山田半夜找手表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寨子里的乡亲们说,这是苗民重情重义的行为。工作队有人持异议,苗医渴望一块表,贫穷会让人想入非非。是不是做了特殊的“手脚”,还要过一段再看看。
这年深冬,工作队返城。送别时,苗寨老支书深情地说:“真对不起许梅大姐,手表的事,相信我们,迟早会有个交代的。”
又是一年春草绿,有缘出差湘西。我特地绕道来到凤凰箭塘苗寨,新当选的年轻的龙书记,一见面就说:“请你转告许梅大姐,她的那块表,一直是我们苗寨的牵挂,春耕时,我们特地把田犁了三遍,终于翻出来了,已经生了锈,现放在田埂上,大人小孩都见到了,心里都好难过。请你搭个信去,我们苗乡人想念她。”
回到省城后,我正准备找机会向许大姐转告消息。有人告诉我,她不幸已患失忆和痴呆病,正在治疗,不宜打扰。
我不由地纠结了一段时光:最重要的信息不能直达最需要的人,这一拖,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这一天,终于等来了。又一个大姐出现了:她是周受均,我的南湾湖军垦战友,许梅大姐早期的财务科的老同事,后调到别的机构从事审计工作。
周大姐和我约定,待许梅大姐回家休养一段后选择合适的时间,我们一起去看望。
想不到的是,即使出院了,可恶的病魔依旧折磨着许大姐,时而清醒一阵子,时而又迷迷糊糊,几乎成了半个植物人。她蜷缩在被子里,头朝里,只隐约见到一些花白的头发。
在许大姐床前,我们静默无声,心里却翻滚着千言万语。
许大姐呀,周爱均大姐与您同事同专业,姊妹情深深,多想与您一吐为快哟。我与您在苗乡的经历令人难忘,特别是您那块浓缩了您最甜美青春岁月印记的瑞士表,不仅成了您心灵的伤痛,还竟然牵动一个苗寨,成为父老乡亲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结,我多想向您转达他们山里人对您的一份歉意和牵挂。
可是,此刻,我的喉头象被什么给堵住了,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元2025年12月19日,许梅大姐与世长辞,享年99岁。
佛祖总是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好人总归有好报。
量子纠缠说:科学尽头是玄学,宇宙万物皆灵通。
这么想来,心中的内疚、纠结,是否早该随风而逝,一切都释然了?
可是,苗寨的口信终归无法送到啊!
匆于广东阳西月亮湾
2026年3月1日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周江南,男,日本投降前夕出生于湖南汉寿西洞庭湖畔,毕业于樱花盛开的珞珈山,接着又卷起行囊投身于军星农场的黑土地,经历了一番风雨磨砺后,在湖南一家弥漫电磁波的媒体,体验了一辈子陪伴书面文字先变成太空电波而后瞬间消失在茫茫宇宙的活儿成为空空如也人的酸甜苦辣,并乐此不彼。退休后与一群有军垦情结的同志结伴,一起寻觅特别历史时空里号称七十万中国老五屆与共和国同呼吸共命运的群体青春年华的梦境,心血凝结成一册册沉甸甸的书籍,并为国家图书馆收藏。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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