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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无岸

他乡无岸

 

作者:陈建瑜

 

2026 年 4 月,北京。

杨柳飞絮漫卷在风里,是些无根无依的轻物,飘着,却寻不到一处落定的角落。

节气踩着固有的步调往前赶,惊蛰醒物,春分匀昼,清明落雨,谷雨润田,可北京的春天,向来慢了半拍。它来得拖沓,去得仓促,前一日街头还裹着料峭春寒里的厚棉衣,不过三五天,短袖便成了寻常装束。

我在北京落脚已近一整年,终究没能习惯这般突兀的季节更迭,就像始终没能把异乡的风,过成故里的暖。

傍晚时分,我与几位在北京相识的同行,搭乘航班飞往湖南衡阳,赴一场影文旅项目的实地考察。飞机降落在南岳机场时,夜色早已沉沉压下,将整座城裹进静谧里。踏出航站楼,扑面而来的空气,少了北京的干冷,多了几分温润的软,是南方独有的气息。

那一晚,我推了朋友们的宵夜邀约,独自留在酒店房间。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飞机上未散的思绪骤然清晰 ——

我刚合上书页的《台北人》,那些藏在文字深处的身影,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旧时代的遗民,半生漂泊的旅人,被命运碾碎期许的失落者。他们被时代的洪流推往各自的孤岛,远离故土,孑然一身,心底压着沉甸甸的过往,那些记忆,滚烫却无处安放,绵长却无从寄托。

次日清晨,我们走进衡阳的市井街巷,入乡随俗,坐进街边小店嗦一碗当地米粉。

衡阳的清晨,是被一碗热气蒸腾的米粉唤醒的。逼仄的街巷里,摆着简易的小桌矮凳,往来食客低头伏案,浓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夹杂着地道的衡阳方言,语声不高,却细碎地、密密地织在空气里,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一座城市最本真的肌理,从不是书本里华丽的叙述,也不是外人口中的标签,而是藏在这柴米油盐、烟火日常的点滴里,真切,可触。

随后乘车驶入城区的老厂区,路面微微起伏,带着岁月打磨的斑驳,一栋栋旧厂房静默在浅淡的天光里,玻璃窗大多残缺空置,透着时光落幕的荒凉。

同行的老肖坐在前排,忽然抬手指向窗外,语气平淡地开口:“这里原来是变压器厂,那边是冶金厂。”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过往的赘述,就只是在辨认一段依旧留存于这片土地,却早已停止运转、归于沉寂的旧时光。

一路行走,我们踏访了文脉悠长的石鼓书院,站在合江亭下,眺望三江交汇,颇有快意雄风江上来之感叹!船山草堂感悟经世致用,实事求是之哲学思想对曾国藩、左宗棠和毛泽东的影响。抗战纪念塔前,不免对当年衡阳保卫战的军民抗日之精神油然而生敬意!

席间闲谈,有人笃定地说起,要把影文旅项目扎根在衡阳,深耕这片热土;也有人随口感慨,在外奔波半生,终究还是要叶落归根。

这些话,说得自然又坦然,仿佛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共识,是无需言说的宿命逻辑。

而在这些此起彼伏的交谈里,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多年前,在遥远南美邂逅的湖南人。

那是 2005 年的深秋,我随考察团远赴巴西。从上海启程,转机巴黎,再横跨大洋飞往南美,漫长的航程,彻底颠倒了昼夜与四季。抵达里约热内卢时,脚下是南半球的盛夏,空气湿热黏腻,日光亮得晃眼,周遭的一切,都与故土的深秋截然不同,陌生得让人恍惚。

机场内人流熙攘,我们拖着行李走出抵达通道,便看见接机的人举着一块硬板纸做的牌子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不张扬,却格外惹眼。

他身形不算高大,皮肤被南美终年炽烈的阳光晒得黝黑,脸上的纹路刻着岁月与风霜的痕迹。见我们走近,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上前稳稳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轻声自我介绍:“我姓陈,接下来的行程,由我负责安排。”

他的普通话,带着湖南乡音独有的软糯腔调,又夹杂着常年身处异乡的停顿与疏离,是两种语言、两种岁月交织的痕迹。

接下来的二十天,他始终陪在我们身侧。他话极少,从不主动参与闲谈,多数时候,只是默默握着方向盘,载着我们在巴西的城市间穿行。偶尔有人询问当地情况,他的回答永远简短、精准,不多说一字。

他做事细致到骨子里,是刻进骨髓的妥帖。每天总会提前抵达等候,车内的温度早已调至舒适的程度;上下车时,永远抢先一步接过行李,细心照料;全程行程衔接得天衣无缝,没有一丝疏漏。这些细碎的举动,从不是刻意为之的讨好,更像是半生漂泊、察人处世磨出来的本能习惯。

有一回,众人聊起城市边缘的老旧街区,有人随口用 “影响市容” 评判,他一直沉默地听着,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每个人,都应该有生活下去的地方。”

说完,便再无多余的解释,只剩一路沉默。而这让我对他多了一份关注和兴趣。

行程过半的一个傍晚,我们沿着海岸返程。车厢里格外安静,同行的人大多闭目休憩,窗外的海岸线一段段掠过,天色一点点沉向深蓝。我望着窗外的海,忽然开口问他:“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四十多年了。”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后来夜里闲暇,我们偶尔会在酒店门外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没有酒,也没有茶,就只是吹着异乡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慢慢说起自己的过往,叙述始终平缓,没有波澜,没有哽咽,没有大喜大悲,就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人生。就像白先勇先生笔下的人物,“离开”“迁移”“安顿”“再出发”,这些带着漂泊痛感的词,在他的话语里反复出现,可那些藏在词语背后的颠沛流离、心酸苦楚,都被他轻轻略去,只留下干巴巴的过往轮廓。

他生在湖南衡山乡下,年少时,跟着家人辗转离开大陆,经香港辗转到台湾,后来又孤身一人,肩头挎了个除了证书与几件换洗衣物的布包,还有贴身衣内母亲悄悄缝入家里仅有的两枚银元,远渡重洋前往巴西。

他说,当年踏上异乡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站稳脚跟,再把家人一一接来身边。

多年打拼,他在巴西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也逐渐将家人接到身边,可终究,没能接来母亲。

说起母亲离世,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段锥心的伤痛,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剩一句平淡的陈述。

父亲后来也来到巴西,彼时年事已高,身体早已承受不住长途飞行的颠簸,只能留在异国他乡,自此,再也没能踏上故土一步。

老人晚年极少出门,大多时候,都独自坐在窗前画画。画里没有巴西的风光,全是湖南的山山水水,乡间的屋舍,故里的寺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模样。

陈师傅说,老人的记忆早已模糊,很多人事都记不清了,到了人生最后一段时光,老人开始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许多眼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可唯独故乡的这些景致,分毫未忘,像是岁月的洪流,终究冲不垮心底最深的执念。

老人弥留之际,已经说不了话,偶尔清醒时就会拉着他的手指着他的画……

后来,陈师傅带着父亲的骨灰,踏上了漫长的归乡路。

路途遥远,山水迢迢,每途经一处地方,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对着骨灰盒道一声:“牙老子,我们出发了,牙老子,我们到 XX 了。”

有一次,启程匆忙,他忘了出门前与父亲 “说一声”,车子已经驶出很远,他却忽然心神不宁,在车上嚎啕大哭,司机师傅急问缘故,他说了一句:我把牙老子丢了,执意让司机掉头返回。回到住处,他小心翼翼重新安放好父亲的骨灰盒,双膝跪地,对着骨灰盒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才重新启程。

他说,这是湖南老家的习俗,是对先人最基本的敬重,更是他无论身在何方,都绝不能省略的事。

离开巴西的前一晚,我们在海边驻足。夜色浓得化不开,海浪一遍遍涌上岸滩,又一遍遍退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像极了人这一生,不停奔赴,却始终难寻归处。

我望着漆黑的海面,轻声问他:“在这边生活了一辈子,如今也算安稳,该知足了吧。”

他点点头,声音平静:“是安稳的。”

顿了许久,海风拂过他布满风霜的脸,他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他转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浪都仿佛停下了声响。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被海风吹散:“我这一辈子,走过太多地方,现在就像一条流浪狗,被养在猪圈里,既变不了猪,也回不了家。”

那一夜过后,我们便各自离散,从此再无交集。

往后经年,岁月流转,关于那次南美之行的诸多细节,都渐渐模糊在记忆里,可陈师傅说的那几句话,却始终清晰地刻在我心底,从未散去。

多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衡阳的街头,米粉的热气依旧在眼前缭绕,地道的乡音在空气里缓缓流动,脚下的土地,是陈师傅魂牵梦绕的故乡。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具体,具体到一草一木皆可触摸,一粥一饭皆是温情,一街一巷皆有归属。

可我知道,在这千里之外的远方,还有无数像陈师傅一样的人,依旧漂泊在异乡的路上,一生辗转,四海为家,却始终无岸可依。

风从南方的故里吹来,又向着北方的异乡吹去。

世间万千人,有人跋山涉水,终得归乡;有人穷尽一生,却始终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乡辗转,故土难归,漂泊一生,无岸可泊。

 

2026.4.23 成稿于湖南衡阳

2026.4.27 修改于北京中国传媒大学

2026.5.3 再改于北京中国传媒大学

 

作者简介:陈建瑜,浙江象山人,1966 年 3 月出生,男。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现受聘中国传媒大学商科实践导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