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一勺融化的青铜
作者:王瀚林
因公赴汉参会,会议间隙,得闲漫步楚河汉街。老同学赵静在省委党校执教,当日公务缠身,便托她的研究生小梁陪同引路。小梁二十有余,眉目清婉,性子文静内秀,言语温和却通透,一路娓娓道来,为我拆解这条街巷藏着的江城肌理。
脚下青石板温润平实,无石材惯有的寒凉,像一枚被江水与光阴磨圆的卵石。小梁轻声介绍,这片街巷保留着老武汉的砖石肌理,每一块石板都承住了城市的烟火更迭。夕阳熔金,暖光漫过红灰相间的清水砖墙,镀上一层蜜色柔光。黑漆木门配着黄铜门环,经无数手掌摩挲,泛着温润暗光。我指尖轻触,冰凉金属竟透出脉脉暖意,恍惚间,旧日记忆悄然翻涌。
行至街角,黄记焖锅的牛油香气霸道漫开。玻璃橱窗前,师傅执长筷翻动锅内牛蛙,酱汁咕嘟冒泡。小梁笑着解说:“这家焖锅是本地老味道,秘酱十八味香料精准配比,多一味冗杂,少一味寡淡,武汉人总说,丢了这分香辣,便少了江城的魂魄。”灶火蓝焰轻舔锅沿,红汤翻滚沸腾。嫩滑肉食裹挟着灼热感入喉,辛辣醇厚层层递进。那一刻我隐约感到,所谓乡愁,或许正是味蕾对这方烟火灼热而执拗的眷恋。
暮色渐沉,汉秀剧场的红灯笼骤然点亮,宛若暗夜绽开的红莲。小梁抬手指向建筑,言语清淡:“早些年这里还是施工工地,尘土漫天,本地人都难料模样。如今早已成了城市地标,夜里常有无人机表演,能拼出知音号的轮廓。”抬眸望去,夜空萤火点点,光影流转。一时感慨,城市更迭从不停歇,那些曾经的尘土荒芜,终究都化作了岁月的温柔注脚。
我乘画舫泛于楚河,晚风裹挟水汽与芦苇淡淡的清腥。两岸民国建筑的暖光坠入水中,一窗婉转的肖邦夜曲悠悠流出,恰好与岸边艺人弹奏的《龙船调》温柔相撞。船娘随口闲谈旧时光景,小梁顺势补充:“从前这一片地势低洼,逢雨便积水,是人人嫌弃的‘水袋子’;而今河道修缮,水光映灯火,成了武汉亮眼的眉眼。”桨橹轻摇,揉碎满河粼粼灯影。水波之下,叠着青砖灰瓦,亦藏着唐时商船风帆、明清码头纤痕,千年岁月,在此沉沉浮浮。
行至屈原广场,青铜铸就的三闾大夫昂首向天,风骨凛然。小梁驻足,轻声谈及楚地文脉:“武汉承楚风,崇屈子,这座雕像立在此处,便是为了留住楚人的傲骨风骨。”雕像之下,汉服少女正对镜头直播,细说楚韵风雅。身后“路漫漫其修远兮”的烫金诗句,与街对面潮牌橱窗默然对望。街角热干面摊热气氤氲,芝麻酱香漫开,漫过游人衣袖。两千年楚声行吟、市井的过早吆喝、直播间的人声笑语,在晚风里交织,织成一张温润而蓬勃的现世之网。
大众戏台前人声熙攘,游人摇着蒲扇,揽住晚风与旧时光。台上水袖翩跹,一声清亮高腔划破夜色,引得满堂喝彩。校服少年举着手机录像,目光却频频瞟向一旁的冰棍小摊;花旦蓦然回眸,鬓边点翠簪饰,折射着街边霓虹。小梁轻声感慨:“汉街最动人的从不是仿古建筑,而是新旧共生。古戏撞霓虹,古韵融新潮,才有这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一语点破此间韵味。
夜半将近,街巷灯火未阑。街尾书店通明如昼,恰似一座不眠的城市灯塔。玻璃门上的地铁线路清晰标注,此处为四号线中点,像一枚精致纽扣,妥帖缀在城市胸膛。小梁说:“老辈人常讲,青石板下藏着旧时光,有唐时驼铃、码头号子;如今地铁穿行、书香常驻,古韵之上,又生出鲜活的新生力量。”旧韵未消,新声又起,古老文脉与年轻思想在此温柔交汇。
登桥回望,楚河汉街化作一条流淌的星河。飞檐斗拱依偎着冷峻的现代玻璃楼宇,古今建筑相拥,温柔又别致。晚风裹挟江水与灯火气息,拂面轻柔。我侧首望向身旁沉静的小梁,忽然豁然通透。家乡与故土,从来都是一条永不凝固的街巷:前人足迹未凉,后人步履不停。而楚河承载的所有——光阴、文脉、烟火——恰似一勺融化的青铜,任岁月淬炼,温而不凉,在不经意间,把千年余温,缓缓漫过每一个人的掌心。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现返聘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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