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摆渡人
作者:王瀚林
八月十三日,三亚。我在营商环境建设局九楼讲了一堂课,题目关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营商环境。空调很凉,PPT光洁透亮,我从“多元一体”讲到“交往交流交融”,从“石榴籽”讲到“统一大市场”。学员们伏案记录,我慢饮温水,一切合乎规范,一切尽在掌控。
那堂课我后来全忘了。我只记得负一楼。
乘电梯下降九层,现实以一种极其粗粝的方式,把我从云端拽回了水泥地——我们的车,被一辆豪车堵死了。
那辆车像一头闯入公共通道的孤兽,傲慢地横亘在行车道中央。车身锃亮,车标显赫,却唯独没有留下挪车电话。它堵住的不仅是通行的道路,更是我刚刚在九楼宣讲的秩序幻觉。这辆豪车在负一楼践行着另一套直白逻辑:个人便利凌驾公共规则,共同体是纸面宣讲,一己特权才是自身准则。
黑暗中的困境总是比光明中的演讲更真实。负一楼的空气混杂着海水的咸腥与刺鼻的汽油味,排风扇嗡嗡轰鸣,如同困兽低沉的低吼。密闭空间里暑气蒸腾,汗水顺着脊背缓缓滑落,我们被困其中。九楼之上,我们探讨五十六个民族如何在市场经济中铸牢共同体意识;九楼之下,一辆违停的豪车,便轻易戳破了这份光鲜的秩序理想。
这时,小张开始忙活。
她三十岁上下,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衬衫扎进西裤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谦虚而干练的端庄。我注意到她首先是“找”——绕着那辆豪车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挡风玻璃,再摸车门把手。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拨。这是一个基层治理者面对无序时的本能:她相信共同体内必有默契,相信车主总该留下一点可以被联系的线索。
没有找到。她转向第二步:物业和保安。这是“借”——借共同体末梢的毛细血管,去触及那个隐藏在豪车之后的陌生人。物业来了,摇头;保安来了,也摇头。在九楼,小张或许能调阅企业注册信息、能协调跨部门审批流程;但在负一楼,她和我们一样,面对的是一个拒绝被识别的幽灵车主。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小张的眼神暗了一瞬,嘴角微微抿紧,那是被现实碰壁后一闪而过的无奈与烦躁。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咽了下去,转向我们说:“我想办法找车把你们送回去。”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她知道我们的车被困在这里,知道即便把人送走了,车依然扣在这水泥牢笼里,知道我们还得再来——但她仍然先解决“人”的困境。这不是岗位职责的要求,这是一个人对另几个人的担当。
然而小张没有止步。她启动了第四步:联系交警,通过车牌号查找车主。这是“破”——当市场失灵、物业失灵、道德失灵,当那个豪车车主主动切断了与共同体的所有柔性连接,她选择动用最刚性的规则,去刺破那层特权铁皮。
找,借,送,破。四步递进,层层升级。这不是刻板的办事流程,而是一个基层治理者在阴暗地带里,发起的一场温和却坚定的微型攻坚战。而她,亦是这片冰冷地下室里,默默摆渡秩序与人情的行者。
等待的间隙,负一楼愈发闷热。我开始打量这片空间:斑驳的墙面、裸露的管道、明暗不定的感应灯。九楼的办公区窗明几净,陈列着政策文件、设立着便民窗口,镌刻着“最多跑一次”的服务承诺;而负一楼,是这座大楼隐秘的底层,是宏大叙事扎根的潮湿地基,藏着光鲜台面下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一辆乱停的豪车,一次意外的围堵,让两个空间产生了剧烈的对话。而小张,成了这两个空间之间的摆渡人。
车主终于来了。来人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士,挎着精致皮包,墨镜推至头顶,步态散漫张扬,神色间又透着几分局促窘迫。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致歉,而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就停一会儿”。这份矛盾的神态举止,构成了一幅绝妙的人间浮世绘。她的“散漫张扬”是特权者的惯性,是“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但我不在乎”的漠然;她的“局促窘迫”则是共同体意识的残余,是面对围观时尚未完全泯灭的羞耻感。她没有直白道歉,但在交警严肃的警告下,她终究还是乖乖挪了车。
这让我恍然明白:共同体意识的铸牢,从不能单纯依靠个体的道德自觉,更要依托一套完善的规则体系,让失范者主动回归公共秩序。小张用她的四步策略,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微治理:她没有与车主发生任何正面冲突,却让她乖乖把路让了出来。这不是强硬的胜负,而是共同体对游离在外的个体,一次温柔且坚定的重新吸纳。
车开出来,重见天日。三亚的阳光依然炽烈,但负一楼的阴冷却久久不散。我与小张道别,她摆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部电梯。
我忽然想到,我们常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总爱把它理解为民族团结进步创建、文化认同教育、对口支援帮扶。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都是九楼的事情,都是可见光波段内的政绩。而真正的共同体意识,或许藏在负一楼的黑暗里——藏在一个公务人员面对突发困境时,愿不愿意多转一圈、多问一句、多打一个电话的细节里;藏在所有正规渠道都失效后,她还有没有“进一步”的办法和勇气里。
小张的四步,其实是一个隐喻。找,是还相信你是我们的人。借,是自己够不着就找组织。送,是你走不了我先送人。破,是你不遵守规则,便由规则约束你。四步走完,一个基层公务员把“中华民族共同体”五个字,走成了动词。
负一楼的辩证法告诉我们:一个共同体的文明高度,不是由摩天大楼的天际线决定的,而是由它最阴暗的角落里,是否还有人举着灯决定的。九楼的课讲完了,但小张在负一楼给我上的这一课,远比PPT深刻。那辆豪车最终开向了三亚的某条滨海大道,也许它的车主正在某个会所里谈论着几个亿的生意,继续着她的个体主义迷梦。而我们的车也驶出了营商环境建设局,汇入了三亚的车流。
当我下次再站在某个九楼的讲台上谈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营商环境”时,我脑子里浮现的不再是抽象的数据和文件,而是那个闷热的午后,负一楼昏暗灯光下,一位年轻公务员绕着豪车反复奔走的身影: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前,衬衫工整束于裤中,周身透着谦虚又干练的端庄。
那是真正的共同体意识——不在会议室的投影里,而在负一楼的黑暗中;在一盏不肯熄灭的微光里,在基层治理者将书面的“我们”,躬身践行于烟火俗世的背影里。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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