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深处是家乡
作者:王永德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我的家乡大靖地界上,到处是成片的果园。
当时,几乎每个大队,都有自己的老园子。夹道园子、辛家园子、赵家园子、刘家园子、邹家园子、陈家大园子、刑家园子、郑家园子、雷家园子、李家园子、钟家园子、倪家园子、马家园子、董家园子,周家庄园子、罗家园子、袁家园子、三中园子,大大小小,铺满大靖的田野村巷。
没有连片果园的人家,房前屋后、田埂边上、水沟两岸,也栽满各式果树。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总要种上几棵。春看花,夏纳凉,秋吃果,是大靖人日子里的寻常光景。
果树种类也多。苹果、杏、梨、楸子、红果子、冬果、桃、沙枣,一棵挨一棵,一园连一园。
每到春末夏初,大西北的风慢慢温和起来,漫过整个大靖。冻土彻底化开,暖风一吹,果树醒来。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一层嫩绿。杏花、梨花、桃花接茬开放,白的、粉的、浅红的,一丛丛、一蓬蓬开满枝头。风从果园吹过,花香飘满村庄,蜂蝶绕着花枝来回飞。抬眼望去,整片田野被春色包裹,被花香弥漫。
大靖本地的果子,品类齐全。只苹果就有好几种:面苹果绵软香甜,老人孩童最爱;脆苹果汁水充盈,久放依旧滋味浓香;东北苹果、红元帅、黄元帅、五星苹果、麻苹果等,各有各的口感,是八九十年代当地人最爱的乡土水果。杏子品种更多:包核杏、水杏子、五月黄、六翠等。杏仁分甜核子和苦核子。包核杏熟透了,果肉厚实,杏核小;水杏子最好吃,一口咬下去满兜清甜的汁水,果肉化在嘴里,只剩一枚小小的杏核,唇齿留香;六翠杏脆生生,酸甜酥脆;五月黄熟得最早,刚入夏就能尝鲜。
梨也分好几种:冬梨、软儿梨、长把梨、苹果梨。长把梨果肉细腻,汁水丰盈;软儿梨冬天冻透,化开吃,清甜润肺。桃子分油蟠桃、油桃、毛桃,形态和味道各不相同。还有冬果、楸子、红果子、桑葚,一茬接一茬熟,从初夏吃到深秋。
那时候果园里杏树占了大半,熟期长,从初夏一直吃到夏末。可惜后来城镇开发,果园被砍伐推倒,这些老品种如今没了踪影。
四月底,春风正好,大靖的梨树全开了花。漫山遍野的梨花,白白净净,一簇簇挤在枝头。有的花瓣全开,围着细细的花蕊,朴素好看;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囊囊。春风一吹,花瓣沸沸扬扬往下落。走在梨树林里,落英满地,满眼干净温柔的春色。
八九月入秋,果子全熟了,整个大靖浸在丰收的甜香里。果树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果子压弯枝头。苹果通红透亮,杏子圆润饱满,梨子黄澄澄,楸子、红果子一串串坠在枝桠间。阳光洒下来,果香混着秋风,飘遍田野村庄。大人忙着采摘装运,孩童围着果树嬉笑打闹。
小时候,有果树的人家,一到秋天就忙着摘果。我们这些家里没有果园的孩子,站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
为了吃上一口新鲜果子,我们主动交好家里有果树的玩伴,天天凑在一起玩耍,盼着人家随手摘几个分给我们。
大靖当地有句老话,把秋天有果树、果子吃不完的人家,戏称“秋里忘”——一到秋天,家里鲜果满筐,就什么都顾不上,连亲戚邻里都忘了走动。
我家住的村子不大,整片庄子里,只有孔家和潘家两院种着果树。他们热情和善,从不小气,果子熟了,总愿意分给村里的孩子和邻里。
我家后墙紧挨着蔡家园子。早些年园子的果树被砍得差不多,偌大的老园子只剩两棵老树:一棵楸子,一棵红果子。这两棵树都是孔家的,树北边连着孔家的院子,南边靠着我家的自留地。
每到秋天果子成熟,妈妈领着我和弟弟去地里干活,孔家有个漂亮姐姐叫玉竹娃,她每次看见我们,总会早早站在树下,摘几个通红的红果子、酸甜的楸子,笑着递过来。每次伸手接过果子,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咬一大口,酸甜在嘴里散开,果香满口。那一口简单的甜,是童年最知足的快乐。
潘家院子里也有一棵高大的楸子树,一棵不算太高的红果子树。树枝低矮,站在地上伸手就能够到果子。
潘家有个男孩叫栓子,比我大两三岁,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他性子沉稳,读书认真,在学校常常关照我,帮我辅导功课。每天上学,我先绕到他家门口等他。他出门前,总熟练地站上花园墙,摘几个红彤彤的楸子塞给我,偶尔也摘红果子。我俩一路边走边吃,说说笑笑结伴上学。我和栓子哥从小要好的情谊,大半是这一树树果子慢慢结下的。
我上小学一二年级时,正是贪玩嘴馋的年纪。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陈家大园子。一到夏天,满树杏子红黄相间,馋得人直咽口水。
园子里有位老大爷,常年住在园子边的小土房里看果园。他严厉,整日守在树下。我们路过,望着枝头的杏子,馋得挪不动脚,一看见大爷威严的模样,就吓得快步跑开。
后来听高年级的大哥哥说,老大爷是当过红军的老兵,走过长征路,最爱给小孩子讲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
我们几个小伙伴偷偷想出法子:每天放学,派我和另一个年纪小的孩子,凑到大爷身边,乖乖缠着他讲故事。大爷心肠软,见我们听话,就拉着我们坐下,讲起长征往事,讲得绘声绘色,完全顾不上园子。另外两个年纪大、手脚灵活的伙伴,悄悄溜进果园,爬上树摘杏子。不一会儿,四个衣兜全塞满,还不满足,又解下腰带捆紧,腰间也缠满杏子,才溜下树跑远。
等他们藏好,我和小伙伴才装作肚子饿的样子,跟大爷道别,撒腿狂奔。几个人围在角落,开开心心分杏子吃。
第二天,我们还想照老办法去摘杏。远远就看见大爷两手背在身后,拿着一根树枝,双腿叉开站在路口,早早等着我们。我们吓得魂都没了,转头绕道就跑。大爷在身后追了几步,笑着呵斥几句,我们头也不回跑回了家。
上了初中,胆子大起来。一回晚自习下课,几个男同学凑在教室后排闲聊。李同学说,钟家园子的冬果熟透了,挂满枝头。几个人当即约好夜里去摘。
刚走出校门,两个同学心里发慌,打了退堂鼓。李同学给我壮胆:“没事,放心走,不会被发现。”
为了掩人耳目,我俩互相换了外套。他戴上我的鸭舌帽,我穿上他的衣服,戴上他的黄军帽。趁着月色朦胧,翻墙钻进了果园。
进园一眼就看中一棵挂满冬果的大树。枝桠压得弯弯的,伸手就能够到。我先摘下一个黄里透红的冬果,咬一大口,清甜裹着微酸,果肉脆嫩,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一口吃完,浑身满足。李同学连忙摆手,示意我赶紧多摘。我赶紧伸手,片刻功夫,四个衣兜塞得鼓鼓囊囊。
就在我们摘够果子,准备翻墙溜走时,面前突然站出来一个高大的年轻小伙,厉声呵斥:“谁家的娃子,敢来偷果子!”
我吓得低下头,站在原地不敢动,闭着眼等着挨骂。李同学转身想跑,当场被小伙抓住胳膊。
小伙定睛一看李同学,愣了一下,随即说:“哎呀——尕姑舅,怎么是你!我真没想到,你怎么还组这活来了。”
他揪着我的衣领,看我年纪小、吓得发抖,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想教训,最后还是心软放了手,数落几句,放我们走了。
第二天李同学说,那晚他那个亲堂姑舅回去就告诉了家里长辈,他回家后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还挨了两个“帽盘子”。
还有一年八月盛夏,天气酷热。辛家园子的五星苹果还没彻底熟透,青青的,却已经能入口解馋。正午天热,看园子的人回家歇晌,园子里空荡荡。我们一群孩子趁空档溜进去摘青苹果。
青苹果脆生生,酸中带甜,别有一番滋味。我们去了好几回。最后一次,刚爬上树,就被果园主人逮个正着。
主人收走了所有苹果,踢了我们两脚,又吓唬说等开学要去告诉班主任。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偷溜去摘果子了。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那时大靖的果园,繁花满枝,老树虬枝盘绕,新芽悄悄萌发。暖风拂过丝路古镇,满园春色,温柔安宁。
如今我离开家乡三十五年,常年漂泊在外。走过再多地方,吃过再多山珍鲜果,看过再多繁花盛景,却再也找不回儿时大靖果园里的那一口酸甜,再也遇不到当年那般纯粹热闹、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后来一次次回乡,当年的果园已被楼房田地取代,老树被砍伐推倒。那些熟悉的老园子、老果树,全都消失不见。旧时光景,无处可寻。
儿时满园果香,树下嬉笑打闹,摘果解馋,天真烂漫的岁岁年年,只留在回忆里,刻在心底。
一草一木,一树一果,皆是乡愁。大靖的老果园,装着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也藏着一辈子放不下、忘不掉的故土深情。
作者简介:王永德,甘肃古浪县人,退役军人,现供职于云南省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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