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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时听海

月满时听海

 

作者:王瀚林

 

老王退休后,仍日日往海边去。居所近海,抬脚便至,只是如今他不再对学生讲什么道理,只一个人走。浪花一遍遍漫上礁石,又退下,像某种无始无终的操练,与他已无关涉。

 

某日黄昏,礁滩上遇到一个旧人。陈默,十年前考研失利后,在海边陪他看了五天潮信的学生。如今在县人社局做事,来海南出差,西装革履,肚腩微凸,手里捏着半支烟,没点。

 

“老师,我等了十年,潮信好像一直没来。”

 

老王脚步一顿。海风掀动他灰白鬓发,那里面藏着东北的霜、新疆的沙、蒙顶山的茶雾。

 

陈默把烟揉碎,扔进礁缝:“当年您说,深海鱼群静候洋流变向,时机一至,自会被浪潮托举前行。我信了。考了公务员,在县城等了十年。十年里,同学有做电商发家的,有炒楼暴富的,有跑非洲挖矿的。我在办公室等潮信,等来的是降薪、加班,还有人工智能要替代文案的通知。”

 

老王想说点什么,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陈默苦笑:“我不是来怪您。我只是忽然想问,您这辈子,真等到过潮信吗?”

 

老王望向远海。渔舟点点,暮色四合。他想起很多事,那些事像不同的浪,在暗处翻涌。

 

 

1988年冬,东北。老王那时不叫老王,叫小王。东北师大图书馆,暖气时断时续,他在抄《野草》,手指冻裂了,渗出血丝,蘸着口水翻页,纸页上留下铁锈味的指印。那时候他根本不信“等”,只信“闯”——闯过高考,闯出林区,闯进城市,以为读书是世上最硬的通行证。

 

同寝室有人倒卖国库券,有人揣着几百块钱南下深圳,倒腾股票认购证。小王不动。他以为那些是投机,自己是正道。

 

1989年春天,分配方案下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他以为能去北京、上海,最差也是长春。结果是一纸西行的调令,盖着鲜红的公章,像一枚图钉,把他钉在地图的西北角,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等”的苦涩——不是主动等待,是被时代搁置。绿皮火车开了七天七夜,过戈壁时他看见窗外死寂的盐碱地,白茫茫一片,像大地结了痂。他忽然想:有些潮信,不是等来的,是被分配的。他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潮信——潮信守信,潮水终会再来;那是宣判,宣判没有下一次。

 

 

1995年春,新疆兵团中学。土坯房教室,窗缝漏沙,黑板裂了半块,用图钉摁着一层塑料薄膜。窗外是万亩棉田,兵团正在从“戍边”转向“屯垦戍边”,市场经济像一场迟到的春雨,落在戈壁滩上,激起漫天尘土,也搅动了人心。

 

教数学的老张,办了停薪留职,去乌鲁木齐倒腾钢材,半年后开上了桑塔纳,喇叭声在团部大院里格外嚣张。教体育的小李,去了霍尔果斯口岸,据说和俄罗斯人换罐头,换出了第一桶金。老王(那时已被人叫老王)也动过心。某个深夜,他铺开信纸想写辞职报告,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却落不下去。

 

第二天,他带着学生在棉田里上劳动课。一个维吾尔族学生问:“王老师,棉花为什么要等霜过了才种?”他说:“霜信未消便贸然下种,纵是良秧,亦难扎根成活。”

 

这话出口,他愣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这话不是说给学生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下海,不是因为洞察了自然规律,而是因为恐惧未知——恐惧口岸的俄语,恐惧钢材的账目,恐惧那个没有编制、没有粮票、没有组织兜底的世界。“等”第一次成了他自我辩护的哲学:用自然规律,包装怯懦。

 

但那个年代,“留下”确实被赞美为“坚守”。他获得了兵团优秀教师的奖状,在表彰会上发言,说“要甘做戈壁红柳”。只是深夜独对戈壁明月,他会想:如果当年去了霍尔果斯,现在会怎样?这念头像一根刺,他拔了三十年也没拔掉。

 

此后的十三年,他结了婚,有了孩子,送走了三届毕业生,在兵团的土坯房里教完了一本又一本教材。直到2007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成都一所高校扩招急需教师,他托了老同学递去简历,竟被录用了。临行前夜,他一个人站在戈壁滩上,风沙扑面,月光惨白。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但心里只有茫然:在兵团等了十八年,等来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调动,不是什么潮信,更不是什么托举。

 

 

2008年秋,四川。老王到成都时,正赶上高校扩招的洪水猛兽。论文、课题、职称,像三条鞭子抽打着青年教师;学生也焦虑,考研、考公、考编,万人挤独木桥,人人眼里闪着精光,像饿极了的兽。

 

有个学生叫林峰,计算机系的,大二就想辍学去深圳,说要赶互联网的风口。那是2008年,BAT格局初定,但移动端尚是荒原,草莽中确有机会。老王递给他一杯蒙顶山茶,说:“潮头未至,再急也徒劳。你看海水青里透黑,那是深海鱼群在静候洋流变向。时机一至,自会被浪潮托举前行。”

 

林峰信了,读完本科,又读硕士。等他2013年毕业,互联网大局已定,红利被瓜分殆尽。他去了一家外包公司,996,三十五岁被优化。去年老王听说,林峰在成都开网约车,偶尔接个私活写代码,供着一套2017年高位接盘的房子。

 

而当年另一个不听劝、大二就辍学去深圳的学生,赶上了2010年前的草莽期,如今公司上市,身家过亿,回校演讲,座无虚席。老王在四川的夜里,曾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年不劝林峰“等”,他的人生会不会不同?这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历史不能假设。但老王隐约感到,“等潮信”在2008年已经变了味——那个时代,风口比潮信更重要,而风口是等不来的,是闯出来的,是血里火里抢出来的。他的“等”,或许只是对旧体制安全感的恋恋不舍,误传给了年轻人。

 

 

2016年夏,海南。老王落脚海南某高校,是校方的“人才引进”,其实已是暮年,像一棵移植的老树,枝叶稀疏。海南正在经历一场疯狂的房地产盛宴,学校新校区建在郊区,四周是推土机和楼盘广告,巨幅喷绘上写着“自贸港前夜,错过再无”。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腥甜和投机者的亢奋。

 

陈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考研失利,想二战,家里催他回去考公务员。老王每日课后邀他海边闲行。少年踢着礁石碎砾,望着沧海失神,默然无言。老王说:“你看海水青里透黑,那是深海鱼群在静候洋流变向。时机一至,自会被浪潮托举前行。”

 

第五天傍晚,潮声变了。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师,我家里催得紧,县城那边有个人社局的岗位,我想回去考了。”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再等等”,但看着陈默眼里的疲惫,那句话噎在了喉咙里。临行前一晚,陈默在海边坐到半夜。老王陪着他,两人都没说话。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潮水涨了又退。第二天一早,陈默说:“老师,我回去了。”老王点点头。

 

他后来考了公务员,离开海南,回到内陆县城。老王不知道的是,陈默在县城报到的第一个夜晚,独自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和零星的路灯。他想起海南的海,想起老王说的潮信,心里隐隐觉得:自己选的这片海,潮汐的规律好像不一样。

 

但老王忘不了另一个学生。女生,海口本地人,家里拆迁得了三套房,2016年她犹豫要不要卖了去深圳创业,做跨境电商。老王说:“潮头将起,但也要等潮信。根基不牢,浪来也是覆舟。”女生最终没卖,也没走。2018年,海南全域限购,房价冻结;2020年,疫情封岛;2023年,她三套房贬值,想卖卖不掉,想走走不了,困在岛上,像困在一座漂亮的牢笼。她在微信上问老王:“老师,我等到的是什么?”

 

老王没有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等潮信”,在2016年的海南,是一种致命的保守——那是一个资产价格飞涨、阶层通道急剧收窄的年代,等待意味着让渡,从容意味着出让。他的蒙顶山茶,温热的不是人心,而是钝化了人对时代的嗅觉。

 

 

2023年冬,退休前的最后一课。

 

教室里坐满年轻人,眼里闪着公务员考试教材的精光,手里刷着短视频,耳朵里塞着耳机。老王要讲思政,要讲“规律”,要讲“沉潜”。讲台上,他打开课件,第一页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暮色中的沧海,配着“潮信”二字。

 

有学生忽然举手,声音不大,但像刀子:“王老师,您总说等潮信,可现在ChatGPT都要取代文案了,我们还能等吗?等什么?等死吗?”

 

教室里一阵低笑,随即死寂。

 

老王站在讲台上,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半生积累的“等”的哲学,在这个问题面前碎裂。AI的潮信不是月相牵引的潮汐,它是指数级的、不可逆的、碾碎一切的浪。你等它,它不会托举你;你逆它,你粉身碎骨;你顺应它,你得先学会它,而学会它的速度,远比“沉潜”要快得多。

 

他想说“要敬畏规律”,但规律已经变了——规律不再是大海的呼吸,而是算法的迭代,是资本的加速度,是赢者通吃的马太效应。他想说“积蓄力量”,但力量在算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下课。”

 

那是他教学生涯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警句,不是箴言,只是一句溃败的“下课”。他转身走出教室,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像走完了四十年。

 

 

此刻,暮色已浓。陈默的烟揉碎了,拍拍老王的肩:“老师,我不是来讨说法的。人生路自己选的,怪不得谁。我只是忽然觉得,海从来不给人答案,是人自己硬要编出答案。”

 

老王点点头。他望向大海,月光正从云层里漏出来,海面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像1988年东北图书馆的玻璃窗。远处有渔船归港,马达声沉闷,像一声声迟暮的叹息。他想起戈壁滩上那滴悬而未落的墨水,想起成都那杯早已凉透的蒙顶山茶,想起2016年推土机的轰鸣,想起2023年教室里那句溃败的“下课”。

 

半生辗转,他自以为在传授“等”的智慧,其实是在不同时代为自己和学生的怯懦、犹豫、错过,寻找一套又一套的修辞。海从未许诺什么潮信。潮起潮落,只是引力作用,无关道德,无关奖惩。把顽石磨作细沙,把盐粒归还沧海,也把一介教书先生的一生,冲刷成一块内中空洞的礁石。

 

他后来才想明白,不是“等”错了,是时代不再给“等”留出时间。以前潮信月月来,现在潮信还没到,海已经改了道。

 

“今日潮头未到。”他轻声自语,像四十年来的习惯。

 

但这一次,他补了一句:“也许永远不会到了。”

 

海没有回答。海只是继续起落。海风骤起,浪撞礁石,声势沉雄浩荡。月光铺满海面,像一层冷硬的银箔。老王立在观海台,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岸上的长堤,不是会呼吸的导师,只是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顽石——棱角磨尽,内里却未必温润,只是空了,轻了。

 

陈默走了。老王一个人留下,又站了很久。

 

月升月落,潮声不息。大海从不设坛讲学,也不曾写下什么信笺。它只是在那里,把顽石磨成沙砾,把沙砾还给大海,把一介教书先生的背影,拓印在礁石上,像一道无言的剪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老王转身离去。身后,满月悬于穹顶,沧海沉默如谜。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