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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进新房

大舅哥进新房

 

作者/柏顺光

 

我曾写过一篇散文《打笋子》,里面讲了网红“歌神”俑哥的小故事。一打听才知道,他竟是我们隔壁寨子的人。“歌神”俑哥本名王俑,不过是靠美颜在抖音上分享日常罢了,难怪我认不出他。王俑是我的高中同学,当年五音不全,还是个只懂埋头考试的呆板学生,难怪有人打趣他“吃笋子吃出了歌神头衔”。如今他在镇政府捧着公家饭碗,更巧的是,他娶了我堂妹,成了我的堂妹夫。而这场风波的源头,就系在他的大舅哥——我堂弟阿山身上。

阿山这人,半辈子憨厚老实,性格内向。爹娘常年多病,他话少,在浙江鞋厂打工耗去十几年光阴,终于换得镇上“中国石化加油站”旁一套三室一厅的二手房。可房子拿到手还得重新装修,他又背上了两万块的债——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可钱还不是最堵心的。最堵心的是,阿山是个光棍。堂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就这么一个哥哥。这大舅哥阿山半辈子没成家,不是不想娶,是没人愿意跟他。家里条件本就困难,加上我叔婶常年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如今大舅哥快四十三岁了,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套房子——好歹有个像样的窝,说不定往后还能有个盼头。

房子有了,阿山心里那本“礼簿单”便翻得哗哗作响。这些年来,村里镇上的红白喜事、升学满月的请柬,他在“送人亲”上一次没落下过。再困难,也得封个“礼信”送去,哪怕“挂礼”也行。那送出去的一张张“红蜻蜓”(百元人民币),哪里是轻飘飘的纸张啊,全是他风里来雨里去打工攒下的血汗钱。他盘算着,这辈子就办这一回“进新房酒”(乔迁酒),把往日泼出去的水舀回一些,填上那两万块的窟窿。这念头像块烧红的炭,熨在他心口,烫得他日夜难安。

可这炭火,一遇上妹妹和妹夫王俑,就像往烧得正旺的堂屋火盆里泼了盆冷水,“腾”地冒起呛人的浓烟。王俑在镇政府当干部,妹妹是小学教师,两人都端着国家的“铁饭碗”。县里移风易俗的要求一阵紧过一阵,最近更是成了铁令:党员干部、国家公职人员严禁操办或参与婚丧嫁娶之外的任何酒席。

偏偏事情比预想的更糟糕——大舅哥阿山的“进新房”酒席要是真办起来,因家境有限,只能全指望王俑这个堂妹夫撑场面。更要命的是,阿山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大难”光棍,他要是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搬进去,连个帮忙添灶火的人都没有,左邻右舍指不定在背后嚼舌根:“你看,光棍就是光棍,进个新房都没人来凑个热闹。”

而王俑这边,他和妻子就这么一个舅子,这房子要是冷冷清清地“进”了,往后这门亲戚怕是也就断了气。可偏偏——移风易俗工作有明确要求,王俑和妻子但凡去坐了席、随了礼,那就是不讲政治、有失规矩,严重的话,不光自己要挨处分,还会在全镇传开:连镇干部自己的家属都带头办酒,那这规定还算个啥?

阿山来找王俑商量“进新房”的日子时,脸上堆着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手指在那张写满人名的纸上重重划着:“妹夫你看,刘家的、韦家的、陆家的……往日他们‘办酒’我都去了。这回咱也不张扬,就请这些老亲旧戚,摆个二三十桌热闹一下,也算……也算回回本。”他指尖下的名字,仿佛就在眼前,不就是个“还礼”吗?不就是个亟待兑现的“人亲客往”吗?“你也晓得,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夫……你要是不去,这酒真办不起来。我一个光棍,谁给我撑场面?”

这话像根刺,扎得王俑心口发紧。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他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哥,这酒……真不能办。我和你妹妹都是公职人员,镇里有明确规定。我们要是去了,就是带头违反纪律。你也知道现在正大力倡导移风易俗树新风,我这一去,不光自己要受处分,连你妹妹的工作也会受影响,还会坏了全镇的干部风气、带歪社会习俗,拖累精神文明建设。”

“移什么风……易什么俗?”阿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陡然拔高,“之前怎么不见倡导什么新风,偏偏一到我‘进新房’就提这个?这些年我送的‘人亲钱’,一百、三百地算下来,没有两万也有一万多!我这辈子就办这一次酒席,他们对我‘还礼’,我做得过分了吗?那是我之前人亲客往的‘礼信’,这叫互帮互助啊!我就等着他们的“还礼”,用礼金还清新房装修的欠款呢!你们干部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哪里知道我们老百姓的难处?”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茶几上,“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夫啊!连你都不肯去,还有谁会来捧场?我一个光棍汉,好不容易住进新房,这酒席,要是冷冷清清的,你让我往后在这镇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王俑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连忙解释道:“哥,你的难处我都明白。正因为你是我唯一的舅子,我才更不能害了你啊!我是公务员,你妹是老师,今天我们要是去吃了这席,明天我和你妹这饭碗就不好端了,你这酒席也得被叫停,钱照样收不回来,还要花钱‘打发’亲戚啊!”

“饭碗,又是饭碗!你们心里就只装着你们那碗饭!”阿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是,你们是国家公职人员!可我那些送出去的礼信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我一没偷二没抢,就想借着办这新房酒,把之前的‘礼封钱’要回来,这礼尚往来,难道也有错?我活了大半辈子,打了半辈子光棍,就盼着能这么热热闹闹地进回新房,让镇上的人看看我也有个像样的家——这到底错在哪儿了?!”

堂妹在一旁,拉了拉阿山的袖子,又焦灼地望向丈夫,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是个人民教师,娘家就剩阿山这一个哥哥,哥哥这辈子的苦她看在眼里,可自己和丈夫的难处她也清清楚楚。老人们只能在一旁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那几天,家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王俑下班就闷在房里刷抖音,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脸,却半分笑意也无。阿山则整天蹲在新房门口,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着,望着空荡荡的客厅,想着妹夫的话,这心越来越凉。

僵了几日,阿山闷在新房里越想越窝火:妹妹,你和王俑不来,我就自己办!没你这个妹妹、没你这个妹夫,我还办不成这酒了?他掏出手机,翻出搬家时拍的新房照片:雪白的墙壁、崭新的灶台,阳光从窗户里泼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不太会写字,便找隔壁开小卖部的老刘帮着录了一段话,配上照片和音乐发在抖音上。标题是他歪歪扭扭敲出来的:“打了半辈子光棍,终于有自己的窝了!×月×日进新房,老表们来喝杯酒!”底下还附了一句:“不收大礼,人来就行,热闹热闹!”

可阿山万万没料到,这条抖音竟像一颗猝不及防的炸弹,轰然炸在了王俑的办公桌上。那天上午,王俑正坐在镇政府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材料,同事小李滑着椅子凑过来,将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一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兴奋:“俑哥,你快看,这是不是你那位大舅哥?”

王俑低头一看,脸色刷地就白了。屏幕上,阿山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粝脸庞带着憨厚的笑,新房的照片刺得他眼睛发疼,底下那行“老表们来喝杯酒”的字,更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捅进他的胸口。评论区里,已经有不少人留言,还有人特意问道:“王干部去不去?他可是阿山的亲妹夫啊!”

王俑的手开始发抖。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党员干部的舅子在抖音上公开吆喝办酒席,这哪是家事?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旦镇领导看到,不管他去没去,都脱不了干系。更要命的是,视频已经在镇上传开了,人人都在看,人人都在等他的反应:去,是违反规矩和移风易俗规定的铁证;不去,全镇人都会说,连自己舅子的进新房酒都不参加,这干部当得,还有人味儿吗?

王俑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手机,冲出办公室,一路飙车赶到新房。

门没锁。阿山正蹲在地上,乐滋滋地数着评论区里回复“一定来”的人数,脸上难得地泛起鲜活的光彩。看见王俑黑着脸冲进来,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俑已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声音都在发颤:“大舅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我一个光棍汉,学着你发了个视频,又不犯法……”阿山站起身,指尖还夹着半根烟,“你不是也想当网红吗,怎么了?我的‘歌神’妹夫!”

“不犯法?”王俑把手机屏幕狠狠怼到他眼前,手指抖着戳向那些评论,声音又急又厉:“你自己看看!老天爷,你可真行啊——这是要在网上把我和你妹往绝路上逼!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要移风易俗树新风,公职人员得带头,你是我们的家人,怎么能这么干!倒好,抖音一发布,全镇人都知道了!你让我怎么收场?你让我和你妹以后怎么做人!”

阿山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不懂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纪律,却一眼看穿了王俑眼里的恐惧——那不是怕失了面子,是真真切切怕丢了饭碗。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指间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他下意识踩了上去,直到烟蒂碾成碎末。

“我……我就是想叫大伙儿来热闹热闹……”阿山的声音越说越小,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热闹?”王俑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传开了,说我王俑嘴上喊着规矩,背地里却给舅子大办酒席!你要办……我们就不来……你自己看着办!”

“你说不办就不办,我偏要办,怎么了?”阿山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这时,堂妹也匆匆赶来了。她一进门,就见哥哥耷拉着脑袋杵在墙角,丈夫红着眼眶立在桌前,地上散落着一地烟蒂,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火药味。她瞬间明白了缘由,眼泪猛地涌了上来,先拉住哥哥:“哥,你咋能发那种东西呢!我和王俑的工作可怎么办?”又转向丈夫,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先别急,咱慢慢说……”

“慢慢说?”王俑声音沙哑,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挤出一句话,“还怎么慢慢说?你等着领导找你谈话吧!视频已经发出去了,评论区都炸开了锅,明天全镇人都得知道。阿山他这哪里是办酒席,分明是要逼死我们俩啊……”

阿山背靠着墙,身体缓缓往下滑,最后蹲坐在地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是想热热闹闹办场酒,怎么就成了拖累妹妹和妹夫的罪人?越想他越恨自己——恨自己穷,恨自己笨,恨自己连场酒席都办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王俑刚到镇政府,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震了。是镇党委宣传委员办公室的老周打来的,声音不冷不热:“王俑啊,你今天方便来一趟不?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王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去找老周。

“王俑同志,”老周的语气比电话里更沉,“这是你舅子发的吧?你爱人也是小学教师,国家公职人员的亲属公然在网上发布违规酒席邀请,这事儿影响不好,你说,怎么办?”

王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老周,我……我真没同意。我去找过他了,让他别办,他不听……”

“我知道你没同意,”老周叹了口气,把一叠打印的材料推到他面前,“可这东西已经发出去了,你看这评论,都几十条了。你自己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王俑沉默了。他盯着老周桌上那些白纸黑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清楚,这已经不是他和阿山两个人的私事了,而是关系到整个镇的脸面,关系到精神文明建设的推进。

从老周的办公室出来,王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他站在镇政府门口,白花花的阳光照着,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给阿山打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电话那头,阿山的声音怯怯的,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俑……妹夫啊,听说镇领导找你了,我妹也被校领导谈话了……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王俑没说话。他倚着墙,闭着眼,胸口那团火灼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半晌,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哥,你等着。我来想办法。”

那天傍晚,王俑没有回家。他独自开车到镇上的河堤,把车停在竹林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着呆。突然,手机响了——是阿山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俑……我……我把视频删了。我对不住你。你……和我妹别因为我操心了。要不……要不这酒我不办了。我一个人……一个人也能过。你们别管我了……”

王俑听着那段语音,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去新房,而是先回了家。

进门时,堂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看见他回来,她猛地站起来:“老公,校领导找我谈话了,你没事吧?”

王俑没有回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他和堂妹结婚后,用工资还完房贷后一笔一笔攒下的积蓄,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存着本是留给两个孩子将来上学用的一万五千元。堂妹看在眼里,脸色骤然变了:“你……你拿这个做什么?”

“给阿山,他太苦了。”王俑将银行卡装进一个旧信封,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他那两万块的债,我先帮他填上一部分。剩下的,让他自己慢慢还。”

“那……那两个孩子以后的学费怎么办?”堂妹的声音发着抖。“以后,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王俑望着妻子,堂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王俑赶到新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爬上三楼。虚掩的门缝里没透出半点亮光,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推门进去,只见刚删完“进新房酒邀请视频”的阿山坐在客厅地上,背靠着那面刚刷得雪白的新墙。

“阿山。大舅哥!”王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落落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阿山没动,烟头的红光颤了一下。王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同样靠着那面墙。两人并排坐在地上,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新房里静得能听见卫生间水管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阿山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俑,我对不住你。不该发那个视频。我就是……就是想让别人看看,我也有个家了。打了半辈子光棍,好不容易有个窝,就想……想让人知道嘞,我阿山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说着说着,阿山的声音就碎了,他缩在新房的墙角里,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王俑没作声,从兜里掏出那个旧信封,然后从信封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阿山手边。

“这是一万五,你先拿着还债。”

阿山愣住了,低头盯着那张银行卡,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还是缩了回去,嘴唇抖得厉害:“不……不成……这是你和妹的钱……我不能要……你们俩还有孩子要读书……房贷也还没还清呢……”

“拿着。”王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般沉实落地,“哥,你听我说。视频的事,我已经跟单位说清楚了。该我担的责任,我绝不推托。但有一条——这酒真的不能办。不是我不想帮你,是实在帮不了。我要是去了,明天通报就得贴到镇政府大门口。到时候不光我完了,你妹也得受牵连,你这酒席办不成不说,礼封钱一分都收不回来,还得背上‘歪风邪气’的名声。你好好想想,这到底图什么?”

阿山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他望着王俑,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股憋了半辈子的委屈与愤懑猛地从胸腔里冲了上来。他一把甩开那张银行卡,声音嘶哑地吼道:

“俑,我的好妹夫嘞!你和我妹端的是公家饭碗,可我们家却是村里头最穷的!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什么国家政策也没落到我们头上!就因为你们俩是干部,好的扶持、还有补贴,我们家都没进过名单!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窝,办个进新房的酒,你们又来拦着不让办——这到底还讲不讲理了?!”他顿了顿,又接着吼道:“还有,你也是农村出来的,你爹娘现在还住在土坯瓦房里,漏雨没人修,寨子里家家都住上砖混房了,你知道你爹妈心里有多憋屈吗?”阿山再也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在散落的烟蒂上,溅起细碎的灰尘。

闷葫芦似的大舅哥这四十年头一遭的大吼,把王俑吼得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觉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是啊,王俑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既对不起年迈的父母,更亏欠了大舅哥阿山。他和妻子一个是干部,一个是老师,端着公家的铁饭碗,可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大舅哥,日子却过得捉襟见肘,穷得叮当响。他们穿着体面的公家衣裳、拿着稳定的薪水,亲舅子却半分政策的光都没沾上,反倒是这些年随出去的“礼信”、封出去的红包,一笔一笔掏空了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

王俑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山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被甩开的银行卡,重新塞进阿山手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哥……你说得对。这些年,是我亏欠了你。但这钱,是我这个做妹夫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拿着,先把债清了。往后的日子……咱们自己过,不求人,我们一起坦坦荡荡。”

阿山拿着银行卡,手止不住地抖。他抬起头看王俑,眼里的怒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他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软靠在墙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里裹着半生的委屈与疲惫。

王俑站起身,望着倚在墙上的大舅哥阿山,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哥,规矩要守,但家更得暖,我还盼着你能早点找到舅妈呢。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就自家人——爹、妈、我、你妹、俩孩子,再叫上家里几个最亲的叔伯兄弟。我来掌勺,就在这新厨房里整两桌像样的饭菜,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不放鞭炮,不接外客,不收礼,也不发一条抖音。咱们关起门来,自己给自己热闹热闹,日子过好了,何愁找不到老婆呀,你说,这样行不?”

王俑望着阿山的眼睛,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哥,我知道你想让外人瞧瞧咱们这个家,想争这口气。可自家人打心底里认可你、为你高兴,这比什么都强啊!之前那些‘人亲礼信’就是笔糊涂账,今天收进来,明天还得填出去,没完没了的。不如就从今天起,把这个圈子断了,也不耽误亲朋好友互相帮衬呀!现在是新时代,得有新观念了——你以为我真乐意拿笋子壳当话筒唱歌、拍短视频、发抖音、做网红‘歌神’?我真神经妹夫呀!我那是工作需要,唱山歌宣讲移风易俗的新风尚!大舅哥,我这五音不全的嗓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阿山怔住了,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对未来的憧憬,一会儿又浮现出“俑哥啃笋子当歌神”的滑稽画面,半晌才从讷讷的愣神中缓过劲,故作无所谓地说:

“好!就……就按你说的办吧。”

那个周末,没有喧天的鞭炮,也没有盈门的宾客。王俑系着围裙,在新厨房的灶火前忙碌,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菜香渐渐漫开。堂妹在一旁打下手,切菜的声音和低低的笑声混在一起。我叔和婶坐在崭新的沙发上,手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眼里满是感慨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对儿子终于有家的欣慰。孩子们在客厅里奔跑玩闹,稚嫩的呼喊像小铃铛似的,填满了整个亮堂的房间。阿山换了件半旧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可看着眼前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切,嘴角终于一点点、艰难却实实在在地弯了起来。他心里忽然亮堂起来:这屋子,终于像个家了。

饭桌上,王俑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大舅哥,新房,新家,新开头!往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阿山端起杯子,手还是微微发颤,两只瓷杯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越又踏实,像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

饭后,阿山把那张银行卡塞回王俑手里。王俑执意不肯接,两人推让了好一阵,谁也不肯松手。最终还是堂妹开口劝道:“哥,你就收下吧。俑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用说两家话。”

阿山捏着银行卡,肩膀轻轻耸动了几下,随即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飞快而用力地蹭了蹭眼角,硬是没让那点湿热落下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漾开一抹笑意,端起酒杯道:“阿妹……俑……我们再干一杯……”

大舅哥阿山搬进新房,王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话说回来,那个周末的聚餐我没能亲自到场,倒是我八十五岁的母亲去了,还特意给阿山添置了一套家具。母亲直夸王俑做的“盐酸菜扣肉”和“青椒水笋丝”特别地道好吃。

我是后来听王俑说起“进新房”这件事的——想到堂弟阿山的难处,又怕直接帮忙会伤了他的自尊心,便通过微信转了五千元给我叔,请他代为转交,权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事情圆满,皆大欢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