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认得这棵树
作者:王瀚林
一九七八年,我从新疆石河子动身。身上带着红柳被砍斫过后粗硬的痕,像一粒轻飘飘的种子,被戈壁大风随手卷起。数十年辗转漂泊,终究落进琼岛潮湿的海风里,慢慢生根、悄悄生长。今日台风过境,海浪退去,沙滩洗尽喧嚣浮华,干干净净,反倒成了一堂最朴素、最诚实的课。
沙滩上散落着暗红的刺桐花瓣,蜷曲收拢,如同婴孩攥紧的小拳头,一遍遍被咸涩海水反复淘洗。礁石边,一位疍家老人蹲着补网,面庞粗粝干涩,纹理像久经风吹日晒的老椰壳。我随口夸赞地上落花好看,他只是轻轻摆手,指尖依旧在细密的网眼里来回穿梭,不曾停顿:“刺桐最倔。椰树是不怕风,刺桐是断了,也能再长上。”
他不通文墨,这句朴素的话,却重重砸在礁石上,比拍岸的浪声还要沉。我忽然想起戈壁滩的红柳,年年被牲口啃噬、被樵斧砍伐,满目伤痕,可来年春至,断根之处总会拱出一圈紫红新芽。原来世间最坚韧的性命,从来都是斫而复生,向死而生。
顺着海岸向东慢行,几株刺桐突兀撞入眼帘。树干虬结扭曲,粗糙沟壑里,嵌着往年台风留下的痂痕。那一层坚硬痂壳,像极了戈壁红柳斫口处凝结的盐碱白霜——都是伤口自我愈合的铠甲,硬度远超原本的皮肉。枝头红花肆意盛放,一簇簇灼灼明艳,细看每一朵,都像是憋着一口不肯泄的气。花瓣坠落,没有绵软飘零的姿态,是直直砸向地面,沉而有力。
树荫下有孩童追闹嬉戏,举着细竹竿敲打刺桐豆荚。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捡起一粒炸开的朱红种子递到我掌心。种子滚圆温润,指尖触到一丝残留的温热。我问她是不是甜的,她含着果肉,懵懂地摇头,又轻轻点头:“阿婆说,要慢慢含,涩尽了,才会尝到甜。”
我走到最苍劲的那一棵刺桐树下。树干斑驳凹凸,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高处一道笔直且深,老渔民说,是七十年代末一位过路知青留下的;中间几行稚嫩情话,早已被青苔侵蚀得模糊难辨;最下方一道浅痕,是台风威马逊过境时,潮水停留的印记。树木从不会记住任何人,可路过的人,都想在它身上,刻下自己的一段岁月。
我久久凝望着那道知青的旧痕。一九七八,恰好是我奔赴高考、离开戈壁的那一年。原来多年以前,就有人和我一样,把一段滚烫的青春、一个仓促的年份,留在这座海岛。我从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树根凹陷处,积着一洼雨后的清水。方寸小水洼里,完整盛着一整片天空。风来,水面碎裂,天光零散;风停,水波自愈,万物归位。我蹲在树下,静静望着这一洼水。水面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树影摇晃,天光浮沉,世间万物辗转起伏,却从没有什么真正消散遗失。
暮色缓缓沉降,一名年轻画师支起画架,对着老树默然静坐,迟迟没有落笔。我上前问他为何不动笔,他低声回道:“画不出来。疤太多,要等它再断一次,才看得清风骨。”我闻言一怔,默然颔首默然颔首。俯身,是为了把根扎得更深;挺身,是为了把花开得更野。这是树木与生俱来的道理,也是海岛人刻在骨血里的活法,质朴无声,不必言说。
夜色渐沉,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漫遍海岸。我摸出衣袋里那粒红色刺桐种子,月光洒落,种子温润赤诚,带着微弱的温度。它刚刚落地,却比往来的行人,都更有耐心。潮水慢慢上涨,两三片花瓣被皎洁月光裹着,缓缓漂向深海。我攥紧口袋里的种子,它比我迟来此地,却注定比我更久地留在这里。
海风再起。台风年年如约奔赴海岸,只为抚摸草木一身傲骨。就像这片沉默的海,永远认得每一个扎根于此、不肯离去的人。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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