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荫千载,公主千秋
作者:陈宝林
塞外长风漫漫,霍林河水汤汤。在吉林通榆兴隆山镇西南两公里处,藏着一片尘世不染的秘境——亚洲面积最大、保存最为完好的原始蒙古黄榆林。2001年,这片林海获评国家AA级景区,五十平方公里的天然次生林依山枕水、静谧悠然,是风沙荒原里独有的森林浴场。千年河水蜿蜒缱绻,万顷黄榆扎根沃土,四千年敖包古址静默伫立,三百年公主陵隐匿荒烟,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缠绕着草木风骨与岁月深情,诉说着黄榆与纯禧公主跨越百年的宿命情缘。

蒙古黄榆,是北疆荒原最坚韧的生灵,是风沙淬炼出的世间奇木。作为干旱沙丘岗地独有的稀有榆科树种,它们生于贫瘠、立于风沙,经四季轮回、历风雨洗礼,雕琢出千姿百态的绝美风骨。漫步林间,满目虬枝苍劲、翠叶婆娑,有的古枝缠绕、盘根错节,如老树抱柱、岁月沉敛;有的枝干舒展、扶摇向上,似游龙渡水、意气悠然;有的挺拔昂扬、遒劲有力,如壮士挥鞭、傲骨铮铮;有的枝叶簇拥、错落婆娑,若群仙临风、温婉灵动。一步一景,一榆一韵,令人驻足沉吟,心生敬畏。

伫立赏榆亭远眺,万顷林海铺展天际,层层叠叠的绿意,温柔包裹着苍茫草原。黄榆的风骨,藏在岁岁年年的坚守里:凛凛寒冬,北风呼啸、黄沙漫卷,唯有黄榆傲然挺立,以苍劲枝干抵御苦寒,让肆虐风沙悄然俯首、缓缓退让;初春时节,万物尚且蛰伏未苏,它便率先抽芽吐绿,点点新翠铺满枝头,莽莽林海焕发生机,引得百鸟栖枝、啾鸣声声,唤醒整片草原的春日生机;炎炎盛夏,繁叶舒展、浓荫匝地,层层枝叶织就清凉秘境,为四方旅人隔绝燥热、抚慰风尘。
最是雨后榆林最动人,绵绵细雨洒落林间,晶莹雨珠凝于碧叶,清风吹拂,珠落簌簌,叮咚细碎,恰似古诗所言“山中一夜雨,树梢百重泉”。置身林海之中,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温润凉意包裹周身,无风自爽、无雨自润,远离尘世喧嚣,仿若误入人间仙境。当地乡人常言,择一株伞盖亭亭的老榆静坐小憩,沐林间清风,吸天然清气,可涤荡心绪、安然顺遂,这是山野草木最纯粹、最温柔的馈赠。

山水藏古韵,风物载千秋。这片葱郁林海之下,沉淀着厚重悠远的岁月文脉。西南十余公里的敖包山遗址,静静镌刻着四千年母系氏族的文明余韵;散落山野的汉辽金古墓葬,默默诉说着北疆大地的岁月更迭。而最是动人的,便是隐匿在交格庙村湿地之间的公主陵,一抔黄土,一方旧迹,安放着固伦纯禧公主跌宕温柔的一生,也让苍茫黄榆林,从此有了绵长动人的人间温情。

三百年前,紫禁城内红墙巍峨、金瓦流光。公元1671年,恭亲王府的一缕新生血脉,被康熙皇帝格外垂怜,抱入深宫亲自抚育,成为宫中人人敬重的“大公主”。她名纯禧,取纯净安然、福禧绵长之意,自幼长于帝王身侧,阅尽宫阙繁华,听遍御苑笙歌,得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悉心庇护,本是锦衣无忧、岁岁安然的金枝玉叶。
可生于皇家,身不由己;长于盛世,便担家国。大清“北不断亲”的国策,是维系满蒙和睦、守护北疆安宁的千年纽带。二十二岁的纯禧公主,辞别繁华宫阙、至亲故人,一身凤冠霞帔,千里北上,远赴苍茫科尔沁草原。从此,京城的雕梁画栋换作草原的毡帐穹庐,温润烟雨换作塞外风霜,她以一介女子的柔弱之躯,背负起王朝的家国重任,用半生烟火,守护一方北疆安宁。
岁月匆匆,七十一年人生路,一半是深宫尊荣,一半是草原坚守。夫君离世后,雍正帝感念她半生孤勇、赤诚奉献,特下圣旨接她回京颐养天年,更破格晋封她为固伦公主。这份亲王级别的无上尊荣,在大清历代宗室养女中,寥寥无几,是三代帝王对她半生付出最厚重的体恤与嘉奖。

荣华落尽,初心归原。晚年垂暮,纯禧公主心系相守半生的草原故土,留下“病笃归旗”的温软遗愿。京城是她的缘起之地,可风沙相伴、草木相依的通榆草原,早已成为她此生最深的归宿。古老草原流传着灵柩归葬的传说,牛车载着她的遗魂缓缓前行,终在兴隆山湿地安然驻足。于是,一方陵寝依亲王规制而建,四面碧水环绕,草木依依,喇嘛朝夕诵经,守墓人世世相守,在万顷黄榆的守望中,静静安放她跌宕温柔的一生。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规制庄严的陵寝,如今只剩荒草萋萋、浅滩干涸。无游人喧嚣,无碑刻繁饰,唯有清风穿林、荒草摇曳,似是深宫千年的轻叹,亦是岁月温柔的低语。那顶曾辉映紫禁城的点翠凤冠,早已尘封岁月,褪去万丈荣光,恰似她看似荣宠半生、实则身不由己的一生。
黄榆岁岁常青,长风年年如故。三百年风雨沉浮,王朝更迭、荣华落幕,唯有这片蒙古黄榆林,始终扎根沃土、守望初心,默默守护着一位公主的千古深情。她用一生的隐忍与坚守,换一方山河安定;草木以一世的葱郁与执着,守一段岁月温情。
榆荫脉脉寄相思,清风漫漫念千秋。如今,每一片摇曳的榆叶,每一缕温柔的林风,都藏着岁月的温柔与悲悯。自然风骨与人间大义相融,草木长青,故人不负,在通榆这片温润土地上,续写着生生不息、温婉绵长的千年情缘。(陈宝林,通榆县文广旅局关工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