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说梦
作者:娄炳成
实验证明,灵长类动物都会做梦,甚至阿猫阿狗也会做梦。
人就更不用说了,一生要做许许多多的梦。据粗略统计,与梦组合的词汇就有一百多个。中国有《周公解梦》,西方有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专著《梦的解析》。可以说,关于梦的话题,常说常新,永无枯竭。
然而,古往今来,还没有任何一位权威研究专家对“人为什么会做梦”“梦与现实的关系”“梦的预兆功能”等问题作出科学精准的解答,至今仍旧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梦”这个课题,牵涉社会学、哲学、心理学、生理解剖学、预测学,甚至宗教、玄学等许多领域,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文化现象。
而“痴人说梦”这一成语,恰恰道尽了世人对梦的复杂心态——有人将梦中呓语当作荒诞不经的笑谈,有人却执着于从梦境中找寻现实的蛛丝马迹。就像民间常有老人念叨“梦是反的”,把梦见跌落当作高升的预兆,把梦见离别当作团聚的信号;也有年轻人沉迷于网络上的“梦境解析指南”,将梦见花朵与“近期有好事发生”画上等号。这些看似无厘头的解读,实则是人类对未知的好奇与对生活的期许在梦境上的投射。
梦的神秘之处,正在于它既能让我们窥见潜意识里被压抑的情绪——比如白天不敢表达的愤怒会化作梦中的咆哮,未完成的遗憾会变成反复出现的场景;又能让我们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上游走,用天马行空的画面填补现实的空白。或许,正是因为梦的答案永远无法被完全揭晓,它才成为人类文明中一道永恒的谜题:有人把它当作心灵的镜子,有人把它视为命运的暗示,有人则单纯享受梦境带来的短暂逃离。无论哪种态度,都让“梦”这个话题始终鲜活,在岁月流转中不断生出新的讨论与思考。
从庄周梦蝶时对“蝶与我孰为真”的哲学叩问,到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用潜意识理论拆解梦境的密码,人类对梦的探索从未停止。如今,神经科学家通过脑电波监测捕捉梦境中的脑活动,试图用数据还原梦的形成机制;而艺术家们则将梦境化作画布上的斑斓色彩、文字里的奇幻故事,让虚幻的梦境拥有了可触摸的形态。即便科学的触角不断延伸,梦依然保留着它独有的朦胧与诗意——就像我们在某个清晨醒来,依稀记得梦中的片段,却无法完全拼凑出完整的情节,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或温暖,或怅惘,或充满未知的期待。这种不可捉摸的特质,正是梦最迷人的地方,它让每个夜晚都成为一场私人的冒险,也让人类对自我与世界的认知,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织中不断深化。
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梦更是被赋予了多元的精神意涵。古埃及人视梦为神谕的传递,将梦境中的启示刻入神庙的壁画;中国古代的《周公解梦》则试图通过梦境符号与现实的关联,为人们指引生活的方向。而那些在梦境中迸发的灵感火花,更是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隐秘推手——凯库勒在梦中看见蛇咬尾的环形,解开了苯分子的结构之谜;作家卡夫卡的《变形记》里格里高尔的荒诞遭遇,据说也源于他某个被焦虑包裹的梦境。即便在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依然无法完全驯服梦的野性:AI可以生成看似逼真的梦境画面,却难以复制那份源于潜意识深处的、带着个人温度的情感震颤;虚拟现实能构建沉浸式的梦境场景,却无法替代梦中那份不受逻辑束缚的自由与奇幻。梦,始终是人类精神世界里一块未被完全开垦的秘境,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自我认知与创造力的无限可能。每个夜晚,当我们闭上双眼,便踏入了这片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在那里,现实的规则被暂时搁置,想象力得以肆意生长,而这份独有的体验,正是梦给予人类最珍贵的礼物。
对于每一个平凡的个体而言,梦同样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它可能是异乡游子午夜梦回时触碰到的故乡泥土的芬芳,是备考学子在压力下梦见的考场答卷,是职场人在疲惫中遇见的童年秋千——这些看似琐碎的梦境碎片,实则是内心未被言说的情绪出口。现代心理学的研究也在不断试图揭开梦的面纱:弗洛伊德将梦视为潜意识欲望的满足,认为梦中的符号是压抑情感的伪装;荣格则提出集体无意识的概念,指出某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意象(如森林、河流、面具)是人类共通的精神原型。而在艺术领域,梦的影响从未消退: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将梦境中的荒诞场景转化为画布上的奇诡构图,作曲家德彪西曾坦言《牧神午后前奏曲》的灵感源自梦中的朦胧光影。梦的魅力,正在于它跨越了时空与身份的界限,无论是古老文明的神谕,还是现代个体的私密体验,都在这片精神秘境中交织、共鸣。它让我们在现实的坚硬之外,拥有了一片柔软的精神栖息地,让每一个夜晚都成为一场与自我对话的旅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对“人为什么会做梦”最常见的解释。然而,事实往往是,许多梦与“日有所思”毫无关系,即便在潜意识里,也找不出蛛丝马迹。譬如,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梦见从未见过的人,梦见从未亲临的场景,梦见从未经历的故事,等等。譬如,我就梦见过毛伟人、邓伟人等领袖人物,与他们交谈;梦见过戴着皇冠的袁世凯,对他叩拜;梦见过在云层里张牙舞爪飞翔的龙,惊得我发抖;梦见过我在流水潺潺的月球上,闲庭信步;梦见过在旷野里露宿,且有被褥;梦见过山崩地裂,而我却安然无恙;梦见过自己飞檐走壁,或爬行在狭窄的地道;等等。而这许多的“夜有所梦”,绝不是我的“日有所思”,但是有没有“潜意识”作祟呢?
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像是大脑在夜晚开启的一场随机放映,没有剧本,没有预设,却在不经意间勾勒出心灵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或许,梦的本质本就不是对现实的复刻,而是意识在自由状态下的一次狂欢——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画面,实则是大脑对零散记忆、模糊情绪的重新拼接,是潜意识在挣脱理性束缚后的一次任性表达。就像有人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并非因为白天想飞,而是内心对自由的渴望在梦境中找到了具象化的出口;有人梦见陌生的风景,或许是祖先的记忆在基因里悄然苏醒,或是人类共通的集体无意识通过个体在某个瞬间的灵光闪现。
我常常在梦醒后,对着那些荒诞的片段发呆,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却往往徒劳无功。但正是这份徒劳,让梦变得更加迷人——它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却又在每个清晨给我们留下一点余味,让我们在现实的忙碌中,偶尔停下脚步,去思考那些藏在意识深处的秘密。梦,从来不是现实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在这里,我们可以成为任何角色,经历任何故事,哪怕醒来后一切归零,那份短暂的体验也足以让平凡的日子多了几分色彩。
或许,“痴人说梦”的“痴”,恰恰是人类对待梦境最本真的态度——不刻意追求答案,不强行赋予意义,只是任由梦境带着我们在精神的旷野里漫游。毕竟,梦的价值从来不是它能预测什么,而是它能让我们在某个瞬间,跳出日常的框架,看见另一种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只存在于夜色笼罩下睡眠时的幻想之中。就像我梦见在月球上闲庭信步时,那份失重的轻盈与宁静,至今想起仍觉温暖——那是现实无法给予的,独属于梦境的馈赠。
我年轻的时候,不相信梦有暗喻预兆的功能,听到梦见掉牙出血、房屋坍塌会死老人的话,就会嗤之以鼻。然而,我父亲病危之时,我多次梦见好端端的楼房突然坍塌了,还梦见我的大牙脱落并流出了鲜血,不久后我的父亲便去世了。此后,我就相信梦有暗喻预兆的功能了。
从那以后,每次做了印象深刻的梦,我都会忍不住多留意几分。不是刻意去迷信,而是多了一份对未知的敬畏。有时候梦见久未联系的老友,没过几天竟真的收到他们的电话;梦见自己在某个陌生巷弄里徘徊,后来出差时竟真的走过相似的街角。这些若有若无的关联,让我越来越觉得梦像是现实的一面模糊镜子,虽无法清晰映照未来,却偶尔会折射出生活里未被察觉的线索。
当然,我也不会把所有梦境都套上“预兆”的外衣。更多时候,梦还是情绪的出口——比如工作压力大时,总会梦见自己在迷宫里奔跑却找不到出口;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时,梦里就会飘来熟悉的香气。这些梦,不过是潜意识里的思念与焦虑在夜晚的释放,与预兆无关,却真实地反映着我当下的心境。
梦的奇妙,或许就在于它的双重性:既可能藏着现实的隐喻,又可能只是一场无拘无束的精神漫游。而我,愿意带着这份既相信又不盲从的心态,去接纳每一个夜晚的梦境。毕竟,无论是荒诞的、温暖的,还是带着一丝神秘色彩的,它们都是我生命体验里独一无二的片段,是心灵写给自己的秘密信笺。每一次梦醒后的回味,都像是在与内心深处的自己对话,让我更懂自己,也更懂生活里那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微妙联系。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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