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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笔洞,听见一万年前的雨滴

在落笔洞,听见一万年前的雨滴

 

作者:王瀚林

 

三亚人常说:“不登印岭不知三亚古,不探笔洞难晓琼岛奇。”当导航在荔枝沟路突然失灵,越野车碾过细碎的石灰岩碎石。车窗外有雨。不大,打在野生菠萝的剑叶上,沙沙作响,像一种古老的欢迎词。

 

这雨从一万年前就开始下了——至少落笔洞里的钟乳石是这样认为的。

 

海拔不过百余米的印岭远看如倒扣的玉印,植被却茂密得惊人。雨林植物与热带灌木在岩缝间共生,百年古榕的气根如帘幕垂落,阳光透过叶隙织成跳动的光斑,苔藓在湿润的石壁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绿。空气里弥漫着喀斯特土壤特有的潮湿矿物气息。我伸手摸了摸路边的石灰岩,那里比外界凉了五度,粗糙而微硌——像触到时间的皮肤。

 

行至山腰,赭红色岩壁上嵌着拱形洞口,高约十二米,宽近九米,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洞口藤蔓缠绕处,一方石碑隐约可见。轻抚碑上斑驳字迹,山风穿洞而过,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这风裹挟着水滴,从元代吹来。七百年前,元代的云从龙在此勒下“落笔洞”三字,又题下“落笔洞洞洞笔落”的回文联,笔锋嵌入岩缝,至今苍劲。黎语中,此山名“毫茅”,意为祭神之山;汉语里,它因洞顶悬垂的两根石笔而得名。两种命名如两层年轮,在此交叠——一层还没写完,另一层已经开始。元代人的汉字、黎语的地名、考古学家的碳十四测年——三种时间在同一块岩壁上争执,又和解。

 

跨过齐膝高的石门槛,清冽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石灰岩溶洞特有的潮湿矿物气息。洞厅高约二十米,穹顶垂落的钟乳石像一场被按下暂停键的瀑布——有的如倒挂的石莲,花瓣凝着欲滴未滴的水珠;有的如玄武岩柱般粗犷,布满流水冲蚀的沟壑;最妙的是层叠石幔,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地质学家来不及收走的实验样本。水滴坠落洞底积成小潭,叮咚声在空寂的洞中回响——每一滴都是一万年前那场雨的回声,只是迟到了太久。惊起的蝙蝠黑影掠过岩壁,与万年前的人类手印重叠。

 

这些钟乳石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一寸一寸地写着时间。这篇文章,也写不完它们。

 

洞中央的“落笔双仙”果然名不虚传:两根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钟乳石从洞顶悬垂而下,左笔尖端断落形成直角,断口可见结晶“墨痕”;右笔稍短,尖端水滴不断坠落,在地面积成石笋,宛如笔尖在大地书写。当地老人说,古时文曲星君遗落神笔于此,恶财主欲占洞为私产,举笔痛斥时笔尖被恶人打断,从此仙水只滋养诚心之人。抚摸笔杆上的环状纹理,那是千百年来水滴走过的路径。断笔处的碳酸钙结晶在手电光下闪烁,像未干的墨迹。

 

这笔,还没写完。

 

洞壁左侧的摩崖石刻在手机灯光下渐次显形:“落笔洞洞洞笔落”的回文对联旁,另有清代文人刻的“尖峰岭岭岭峰尖”,与落笔洞联形成文字奇观。指尖划过“笔落”二字的阴刻笔画,石面上浅褐色斑点是历代拓印者留下的痕迹,千年后仍散发矿物香气。

 

出落笔洞,绕岭东行二十余步,峭壁下另有一洞,曰仙郎洞。洞口呈倒三角形,洞壁石椅石桌天然形成,火塘遗迹里的炭化木据称已逾万年。再向东,高处又有仙女洞,穹顶石帘长达三米,薄如蝉翼,手机闪光灯扫过,地面投出“帷帐”影子。这些洞穴各自独立,却在印岭的岩腹中共同守望着同一片史前天空。

 

重返落笔洞,手电筒光束扫过洞顶,岩画上模糊的赭红色线条显现——那是旧石器时代人类用赤铁矿绘制的狩猎图,野牛轮廓斑驳,牛角弧度充满力量感。蹲下细看地面,胶结堆积层中嵌着的螺壳化石,无声诉说这里曾是万年前的浅海环境。而在更深层的发掘面上,考古者曾找到“三亚人”的牙齿化石、打制石器与骨角器——那是海南岛上已知最早的人类痕迹,距今约一万年。从“三亚人”到后来的英墩、莲子湾遗址,海南先民的文明谱系仍有缺环待补。时空在洞穴中折叠:前一步是先民敲击石器的脆响,后一步是地质运动的沧桑印记,转身时,现代游客的脚步声与万年前的雨滴声在洞壁间共鸣。

 

返程绕到洞后,山脚下的落笔村传来黎锦机杼声。八十二岁的符姓老妪正在织锦,见我停步,抬起头说:“阿公讲,落笔洞的水浇过的稻子,穗子比别处长三寸。”她递来一碗山兰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烁,和洞中石幔的光泽一模一样。酒液入口,有野蜜与石灰岩的混合回甘——仿佛把洞里的钟乳石含化了。每年三月三,附近的黎族同胞仍来此地赛歌、跳舞,洞前空地是世代相传的“游洞节”佳地——这习俗本身,便是活着的遗产,和洞顶那两根断笔一样,还在续写。

 

站在印岭观景台俯瞰,三亚城的高楼与落笔洞的植被带形成鲜明对比。这个藏着海南最早人类化石的秘境,至今每天只接待少量访客。当多数人涌向椰林海滩时,落笔洞仍在时光里静静生长——钟乳石以百年为尺度缓慢延伸,洞穴微生物在黑暗中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演化,岩石上的文字与传说,正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来破译。

 

我忽然明白,落笔洞的魅力正在于它的三重“未完成”:地质运动仍在进行,钟乳石永远处于生长之中;从“三亚人”到英墩、莲子湾,海南先民的文明谱系仍有缺环待补;而“毫茅”与“落笔”两种语言的并置,本身就是一部尚未写完的文化对话史。命名未完成,生长未完成,讲述未完成。

 

离开时,我拾起一片石灰岩碎石,在掌心握了片刻,又放回原处。

 

我掏出笔记本想记下什么,笔却没水了。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