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柱影
作者:王瀚林
楼檐下那株仙人掌,确凿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
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去年春末。就在那段日子,二楼阳台那盆养蔫了的绿萝终于被主人扔了下来,塑料盆裂成三瓣,土散了一地,藤蔓枯成几截麻绳,被保洁扫进簸箕时,还缠着几片没黄透的叶子。而同一片檐下,这株仙人掌正顶着一身蜡黄,从楼体与地基的接缝里挤出来。那缝不过两指宽,填着建筑废料留下的碎碴、石灰末和几缕风带来的干草,连雨水都存不住,它却像一枚楔子,硬邦邦,死命地打了进去。
起初我疑心它是要枯了。那颜色太旧,像谁随手插在土里的旧木杖,裹着一层枯骨似的皮。后来才慢慢看清,那不是衰败,是这逼仄檐下唯一能存活的成色——把茎肉都熬成了蜡质的老黄,好让每一缕漏下来的光都能被这层蜡皮留住,一丝一毫地榨取干净。肥厚的枝干是它的蓄水池,也是它的粮仓,旱季的焦渴、夏日的暴晒,都被它存进身体里,化作一种蜡质的、近乎无机质的饱满。那些细密的刺,也并非用来伤人的,倒像给自己打的针脚,缝住水分流失的裂口。它不会声张——植物本就不会声张——只是把根往更深的缝里楔,把肋棱往更宽的方向撑。
然而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后,我再去看它,忽然发现那道墙缝被撑裂了三寸。水泥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暗红的砖茬,几根灰白的根须像老人的筋络,死死抠进砖缝里。那一刻我有些愕然。原来它的坚韧从不是温驯的忍受。它在这栋楼的伤口里安营扎寨,又以生长的名义,把这伤口越撕越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凝视未免太过抒情——它从不等待怜悯,它只是占据。在无人许可的疆域里,将每一寸缝隙,都据为己有。
它的枝干也从来不是笔直的。不像温室里的盆栽被修剪得端端正正,它的每一根茎都带着断骨再接的弧度,弯弯曲曲,互相抵靠着往上长。风来的时候,笔直的枝容易断,它却借着这波浪似的肋棱,把风的力道卸开,晃一晃,又稳稳立住。有几处枝干上留着发白的疤痕,是被虫咬过、被硬物碰过的痕迹,那些地方结了硬痂,反而从痂壳里抽出更粗的枝桠,从伤疤处再往上,又是一截带着畸形的挺拔。去年台风过境,它最老的一截主茎被吹折了,断口处露出海绵似的白瓤,在日光下迅速萎蔫。我以为它要就此倾斜,开春后却见那断痂上方斜斜抽出一指新绿——不是笔直的宣言,而是绕过死路,借尸还魂。
它也从不开热闹的花。不像院角的三角梅,一到季节就开得轰轰烈烈,引得路人驻足。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寸一寸地长,从一根短茎长成丛生的柱,把逼仄的角落撑成自己的领地。没人来看它,也没人给它浇水施肥,它却把每一片棱、每一根刺都长得一丝不苟——每一缕漏下的光都被折算成存活的资本,每一寸缝隙都被扩张成容身的国土。
这不是宣言,只是收支平衡的账本。
日子久了,再路过时,我不再只是多看它两眼,而是下意识地先去看那道墙缝——它比去年又宽了些,像一道被根须持续撕扯的嘴角,无声地咧着。正午阳光直射下来,它在地上投出一团短促浓黑的影子,像一枚沉默的图钉,死死钉在水泥地上。
今早再路过,檐下突兀地空了一块。不是被移走了,是昨夜一场比台风更猛烈的急风,把它最老的那截主茎彻底扯断了。断口不再是湿润的白瓤,而是风干棉絮般的死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晨光里塌陷、干瘪下去。剩下的半截仍站着,刺还硬着,肋棱还朝着天。没有声响。我忽然觉得,它从来不是在“好好活出自己的模样”——它只是在墙缝里,不得不长。它不需要那盆裂开的塑料土,它只要这道缝。这“不得不”里,没有励志,没有姿态,只有一股蛮劲。而这蛮劲,比所有关于坚韧的修辞,都更让人说不出话来。
风过的时候,它的断枝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墙缝又剥落了一小块水泥,露出下面更多灰白的根须。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最坚韧的生命从不需要人类的目光来确认其伟大。它只是一株在墙缝里硬撑的植物,不自知其坚韧,也不自怜其逼仄。它只是长,在建筑的阴影里,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活成一根斜撑的骨。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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