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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大美还给这条河

纪实散文


把大美还给这条河

 

作者:陈双娥


1 悠悠沅水入洞庭

 

车子行驶沅水北岸的江堤,五月的风便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携初夏才有的那种温润,又夹河泥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导航里的女声不紧不慢地提示着路口,我却早已把车速放缓——不是为了听清她的指引,而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舍不得快开。堤外的沅水在晴日下铺展成一条宽阔的碧绸,水光潋滟处闪烁碎金般的光芒,远远地延伸过去,与天边的云霭融成一片。堤内的平原上,刚插下的早稻秧苗才返青,嫩绿的叶子在水田里排成工整的诗行;棉苗已经长得膝盖高了,阔大的叶片在微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淡青的脉络。

这正是江南五月下旬的光景,梅雨季里难得的晴日,天公像是特意为我这个阔别三十多年的游子作美。这就是范蠡、西施当年泛舟的大美河——相传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携西施归隐于洞庭湖,二人常泛舟渔耕,在湖光山色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闲暇时,他们最喜爱到如今这条河边游玩。此处山清水秀,湖水澄澈如镜,西施每每临河对镜梳妆,她俯身照水时,姣好的容颜与婀娜的身姿便倒映在清凌凌的河面之上。说来也奇,她梳妆过的地方,岸边总会开出格外绚烂的鲜花,像是被美人的姿容所感染。久而久之,人们便把这条河称作“大美河”,这名字一代一代传下来,直到今天。

鸭子港的路牌从车窗外掠过时,记忆里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便陡然鲜活起来。那时候的夏天,日头把河水照得亮闪闪的,大美河像一条闪着碎金的绿绸,从我家吊脚楼的根脚底下缓缓淌过。风从湖面上来,卷着水汽,带着菱角的清鲜,还有浅滩丝草和小鱼小虾汇聚成的淡淡腥味,把那扇雕花木窗棂上挂的蓝布窗帘掀得一起一落。青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的,缝隙里钻出来的狗尾草顶着细碎的花穗,在风里晃得自在。临河的吊脚楼一排挨一排,杉木的楼身被日头晒出浅棕的光泽,楼脚边的河水里浸泡半只西瓜,青绿的瓜皮浮在凉丝丝的水面,等着晚饭后开瓢解暑。

那时候的老街真是热闹。巷口的糖油粑粑摊子冒着滋滋的油气,金黄的葱油粑粑在铁锅里翻出甜香,引得放了学的孩子们攥着零钱围着摊子打转。鱼摊前摆半人高的木盆,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鲤鱼、鲢鱼、鲫鱼、刁子鱼蹦得正欢,银亮的鳞片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渔民光膀子,捏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吆喝:“刚起水的鲜鱼呀!熬汤甜掉牙罗!”竹筐里堆着带露的黄瓜、鲜亮的桃子、青青净净的蚕豆。穿土布短衫的农人们往石阶上一坐,一边吆喝一边掏出旱烟袋,谈论今年的水势和收成。那些声音、气味、光影,混杂一起,顺大美河的风飘散开去,成了我对故乡最鲜活的记忆底片。

“目的地在您的右边。”导航的提醒把我从往事里拉了回来。车右侧一块硕大的石头上,“内江渔场”四个红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闪耀。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鸭子港,一个在大美河边安静躺了千百年的小地方。说来也怪,在长沙时,每次路过城北的鸭子铺,我都要多看几眼,只因为与故乡只一字之差;去大洋彼岸的基韦斯特途中,遇见一个叫鸭子港的海边小镇,也要专门停下车来伫立许久。人到中年,才真正懂得“地名”二字里藏的那份执拗的牵挂。

可是眼前的景象不似从前了。大美河边那一排排依江而建的吊脚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雄伟的楼房,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宽阔平坦的马路两边。水泥路面平整光洁,两旁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停着小汽车。渔人们上了岸,在镇上安了家,再也不必像祖辈那样长年漂泊在河上,以船为家,看天吃饭。变化太大了——大到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像走进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梦里。

车子拐进内江渔场的道路,两旁的景象又渐渐不同起来。大美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变得开阔,对岸的堤防像一道青色的长龙,蜿蜒伸向远方。大堤内侧,是汉寿县蔬菜种植最集中的两大核心镇之一的坡头镇蔬菜基地。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射耀眼的光芒,一眼望不到头。这就是亚太地区蔬菜基地的一部分,规模之大,气势之宏,让见惯了都市繁华的人也忍不住赞叹。田垄间有农人劳作,弯腰的姿势那么从容,那么笃定,仿佛时间只在岸上的建筑物上留下了痕迹,而土地里生长出来的那份踏实与勤勉,从来没有改变。

一垄垄青、白、红相间的蔬菜地顺堤岸铺展,从这里产出的鲜菜,顺着冷链路网销往全国。“北寿光,南汉寿”的美誉,就藏在龙阳镇围堤湖蔬菜产业园,和坡头镇这两大连片的菜地里。从一家一户的小菜园,到百亿级的现代化产业集群,汉寿的蔬菜,正带着洞庭湖畔的泥土清香,摆上千家万户的餐桌。

2

内江渔场的党支部书记丁小玲在办公室里等候。这是个精干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浓重的汉寿口音,快人快语,一开口就让人觉得亲切实在。他的办公室里,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张水质监测走势图。从2022年至今,氨氮、总磷的指标持续回落,水的透明度从不足三十厘米提升到一米开外。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生态保卫战。

“我们这六千六百亩水面,现在已彻底告别人工饲料。”丁小玲站在图前,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就让鱼群在自然的食物链里生长。”他介绍,大头鳙鱼张着细密的鳃滤食藻类,鲢鱼在水层间穿梭清理浮游生物,草鱼啃食岸边的杂草,就连不起眼的鲫鱼,也在底泥里翻动,分解有机质。鱼群成了水质的“天然净化器”,而湖水的澄澈又反哺出肉质紧实、自带清甜的生态鱼。每到节庆时节,渔场的码头上车水马龙,鱼价高出别处许多,却依旧供不应求,年销售额稳稳突破千万元。

沿着渔场的堤岸走一圈。水面上果然清亮得很,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和游动的鱼群。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远处有鸬鹚列队归巢,排成的人字形映在晚霞里,好看极了。丁小玲指着岸边一群穿红马甲的人说:“那是我们的巡护队,200多名渔场职工,就是两百多个渔民志愿者,沿岸线清理垃圾、拆除网具。”五年来,这群人把西洞庭的冬候鸟从捕鸟网的寒光里解救出来,让这里成了候鸟越冬的“食堂”。湖南应用技术学院的大学生们也常来,跟渔民一起给鸟儿投食、监测种群数量,一千八百多天的守护,在一次次巡护中落地生根。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笑容可掬的壮年人,正是著名画家、书法家邱敦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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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画家书法家邱敦长(左)在自己的画室前与作者陈双娥(右)杨远新夫妇合影


他住在这里已经五年了,每天都要画画写生。他的画室里,挂满了洞庭湖的四季——春天的芦笋、夏日的荷塘、秋天的荻花、冬日的候鸟,每一幅都满带湖湘水色特有的鲜活气韵。“这里的每一寸水、每一株草,都值得入画。”他指着远处的河面说,“你看那个角度,夕阳落在大美河上,鱼鸟的剪影跟水里的倒影连成一片,像不像宋人笔下的江南?”在他的带动下,包括著名漫画家徐铁军先生在内的八位国家级画家、书法家,每年都定期或不定期的在这里举办书画展览和讲座。艺术与生态,于这片水域悄然融合,催生出一种独特的人文气息,吸引世人的目光。

图片4

陈双娥参观邱敦长先生的书画展览室

 

邱敦长扎根沅水,问道洞庭,以其独到的绘画特色,一笔一划地描绘出了一幅大美河的壮美风光,为这里的文旅观光、旅游休闲提供了优质便捷的项目和条件。

站在河堤上放眼望去,大美河浩浩汤汤,向东流去。两岸的民居依堤而建,坐北朝南,青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田畴平整如画,稻苗吐翠,棉叶翻涌,果然是鱼米之乡的好风光。农人们三三两两在田间忙碌,见了陌生人便远远地点头微笑,那份淳厚与善良,跟三十年前青石板街上遇见的一模一样。 5

鸭子港内江渔场党支部书记丁小玲与作者在邱敦长书画展览室入口合影

 

丁小玲站在我身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说:“内江渔场是我的根,守护好这片水,就是守护好家乡的未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大美河上的风一样,沉稳而绵长。

返程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整条大美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我心里想,当年的吊脚楼、青石板、木船上的渔火,固然值得怀念;但眼前这一幅“鱼肥水美、鸟翔人和”的新画卷,何尝不是另一种动人的乡愁?这份关于水、鱼、鸟与人的和谐答卷,正被丁小玲和他的乡亲们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写得那样厚重,那样生动。而邱敦长的国画、徐铁军的漫画、那些定期举办的书画展览,又为这份答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原来,故乡的变迁从来不是断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接续。

6 回望大美河

 

车子驶上大堤时,我深情回望,暮色里大美河闪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有水鸟的鸣叫声隐隐传来。西施当年临河梳妆时,可曾想到两千多年后,这条因她而得名的河流,正上演这样一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动人故事?这时候我忽然明白,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这条日夜奔流的大美河,比如水边人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比如艺术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对故乡的深沉眷恋。鸭子港的内江渔场,正用它的方式,向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交上一份诚意满满的生态答卷。


2026年5月25日于长沙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反绑架》《大追捕》《险走洞庭湖》;法制小说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悬疑小说集《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金盾图书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