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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里茶

坑里茶

 

作者:王瀚林

 

清晨,天还没亮透,第一缕光刚漫过鹦哥岭的脊背,我便往那陨石坑去了。七十万年前,一颗流星砸在这儿,把大地撞出一口巨釜,如今草木填满了它,盛着一汪浓得化不开的绿。碗沿似的坡地上,茶树一层叠一层,风过处,叶浪翻涌,叶尖的露水簌簌滚落,沾着未散的夜色,凉津津的。伸手碰了碰,倒想起从前在新疆见的陨石坑——那儿光秃秃的,戈壁滩上寸草不生,跟这儿的活气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可偏偏都跟天上的石头沾着边。

 

“嗒、嗒、嗒”,这声音把我从遐思里拽了回来。顺着栈道往茶园深处走,露水打湿鞋尖,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采茶的女人们手快得惊人,在茶丛里穿来穿去,指尖掐断嫩芽的脆响匀得很,不疾不徐,竟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我忍不住跟着那节奏点头。有个黎族阿婆弯下腰,从红泥里抠出块黑石头,上面满是被岁月啃噬的孔洞。她指甲缝里嵌着茶渍,手掌的纹路像坑壁上的等高线,笑着把石头塞到我手里:“这是天上掉下来那个坑里长出来的茶哩。”握着那石头,粗粝,沉重,带着泥土的潮气,指肚抚过那些孔眼,仿佛能触到七十万年前那场撞击的钝痛——它早被大地焐成了常温,哪里还有什么余温?可偏偏这凉意里,又生出一股子倔强的硬气,像块不肯完全驯服的铁。

 

进了茶语亭,一股热浪裹着焦香扑面而来。制茶师傅跟前的铁锅被炭火烤得暗红,茶叶一进锅,“滋啦”一声,水汽裹着青气炸开。师傅的手在近两百度的铁锅里翻得飞快,茶叶在他指缝里蜷曲、收紧,渐渐成了紧结的条索,乌润如小剑。这手法是人与火的博弈——而七十万年前那场更暴烈的火,早已将天外的脾性锻进了每一寸红壤,如今在铁锅里被重新唤醒。等茶汤倒进白瓷碗,琥珀色的汤里浮着细白毫,抿一口,甜意先在舌尖化开,继而漫向喉头,混着红壤里浸出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涩,闭着眼品,竟像含住了一段地质的年轮。

 

喝完那盏茶,我顺着红泥山路往下走。露水重了,裤脚湿透,贴在腿上,每一步都带着黏滞的凉意。路边的古茶树,根须从红壤里裸露出来,盘虬交错,像一群伏地喘息的老兽。摸了摸树皮,树皮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光滑,指尖蹭过去,像抚摸一段凝固的声音——忽然就听见了旧时黎族奥雅领着藤竹挑夫过山的声音:竹扁担吱呀作响,山道上的露水被草鞋碾碎,茶叶和山货在筐里颠簸,那是比任何马帮都更早的、属于这座岛的跋涉。

 

走到半山腰,突然没了路。不是路断了,是雾把路吃了。我站在白茫茫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等雾散了些,转过山坳,眼前骤然亮了——云海翻涌,茶园在雾霭里时隐时现,采茶女的尖顶斗笠在云雾中浮动,远看像一群白鹭涉水而行。比任何画都多了三分喘息的活气。我掏出相机,又轻轻放下——有些东西,拍下来就死了。

 

牙叉镇的集市正热闹。一个苗家阿姐掀开竹蒸笼,三色糯米饭的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一下子扑过来。红、黄、黑的米粒,油亮油亮的,是植物与草木灰染出的颜色。配上现烤的小黄牛肉干,再咬一口野山椒的锐烈,那股辛香混着茶汤的甜涩,粗粝得让人安心。镇上的老人用黎锦包茶饼,锦缎上的纹样是蛙纹与大力神,经纬里藏着这个民族对大地最古老的敬畏。七百年前,黎族先民在此刀耕火种;七十年前,垦殖者在此开山种茶;如今卫星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圈圈收拢——时光在这儿打了个盹,过去与现在,融在一块儿,不靠任何外来的蹄印作证。

 

晚上住在茶园的客栈里,推开木窗,满穹星光倾泻而入。月光下的陨石坑,像一块巨大的、愈合中的伤疤,安安静静卧在山坳里。晚风送来制茶作坊的余温,还混着新茶芽的清气。我坐在窗前泡了杯白沙茶,慢慢喝着。茶香与星光在口腔里交汇,心里忽然澄明起来。

 

茶喝到第三泡,味渐淡。我举碗对着灯光,见杯底沉着一粒极细的砂,黑而微亮,不知是陨石的碎屑,还是红壤里的铁晶。它就那样沉默地卧在残茶里,像一枚来自远古的邮戳。七十万年前,一颗星星撞向地球,碎片散落此地;七十万年后,我坐在这撞出的坑里,用这坑里的水煮这坑边的茶,将这粒砂连同茶汤一起咽下。宇宙何其浩渺,人生何其短暂,可此刻,我的肠胃里正躺着一粒星星的骨头。

 

我闭上眼,让茶香与夜色一起沉进血液,就这么睡着了。梦里没有星星,但胃里有。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