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人老得
作者:郭志锋
一
老得,大名张伟国。这名字起得怪异。究竟如何得来,我却不得而知。他和我同年,也是村小学读书时的同桌。那时,书本对他来说如同一块毫无温度的石头,老师讲得唾沫横飞,他却在课桌下偷偷撕了课本,折纸飞机。1980年,我们乡初中的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所以,张伟国小学毕业后,便回家务农。
与他的再次相见,是我表哥的结婚之日。那天,我匆匆忙忙地从县城回到村里,一进祠堂大门,即看见了张伟国。虽说十多年未见,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二十多岁的他,虽然长得牛高马大,可脸上显得比同龄人苍老许多,额头上竟然有了浅浅的皱纹,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我喜滋滋地抱着他,亲热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却有些麻木地推开我,淡然说:“我的衣服很脏,别弄脏了你的西装。”接着,他又说:“现在,村里人都叫我老得,别叫我张伟国了。”“老得?什么意思?”我很好奇。他拿起桌上的唢呐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样叫开了。”说罢,鼓起腮帮子,吹起了《百鸟朝凤》中的经典片断。原来,老得是应表哥之邀,来婚礼上吹唢呐。果然,旁边还有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同样吹唢呐,一个是打小鼓的。
吹完一曲,老得才开始与我闲聊。老得说,本来,他的人生还是比较成功的。小学毕业后,虽然没考上初中,但老得并没有在家专心务农,而是被家里派到邻近的桂东县学吹唢呐。学成回来,他和同村的燕莲谈起了对象。燕莲是当之无愧的村花,瓜子脸,柳叶眉,杏仁眼,标准的大美女。结婚那天,老得请来了师兄师姐,他们吹的也是《百鸟朝凤》,红绸子系在唢呐上,随着乐声上下翻飞,仿佛真的有一群凤凰在云端盘旋。那时的老得,眼里有光,眉梢挂笑,仿佛整个世界都装在自己的胸口。
然而,命运总爱在最甜蜜时添一口黄连。
秋天的一个夜晚,月亮高挂空中,银辉泄地。村里有个妇女,去晒场上替自家的黄牛取些干稻草,竟然撞见燕莲与村里的东哥抱在一起。顿时,流言蔓延,口沫飞溅。起初,老得根本不信,可是传言越来越多,老得气不过,再三逼问燕莲。没想到,燕莲竟然点头说:“敢做敢当,我是看上了东哥。虽说他长相不如你,但比你更有能耐,更会赚钱。”老得挥起拳头,向着她美丽的面庞打去,却在半空中陡然停止。转而长叹一声,取了几件衣服,前往广东打工。
一年后,两人协议离婚。那天,再也没有唢呐的动人旋律,更没有贺喜的宾客,只有长久的沉默。燕莲果真不要陪嫁,也不从娘家出门,一人骑着自行车,径自上了东哥家的门。老得站在村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疼了一阵又一阵。那只陪伴他的唢呐,也被扔在墙角,上面蒙上了一层沮丧的灰尘。
二
离婚后,老得成了真正的单身汉。
他没有建新房,所住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的老屋,四层六间,每堵墙只砌了一米多高的青砖,再往上就是土砖了,一直到屋顶。屋里也没有水泥地面,还是古老的灰土地,用扫把一扫,全是土和灰。屋内最显眼的是那张古老的八仙桌,樟木材质,厚重古朴,似乎在诉说那久远的故事。
老得只有两个姐姐,在广东打工时谈的对象,都嫁给了外省。所以,老得把两亩责任田转让给他人承包,自己一心一意地吃上了手艺饭,凭借一支唢呐谋生。师傅的技艺是祖传的,也是桂东十里八乡有名的“吹手”,他常对徒弟们说:“这玩意儿,学精了,能让你饿不死。”起始,请老得的人并不多,也曾一度让老得囊中羞涩。不是因为技艺差,老得吹的《拜天地》能让人热血沸腾,而《哭长城》又能让寡妇落泪,而是因为那时的乡村,尚不富裕,没有余钱请人吹打。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那就是老得好一口。主家请他,得先准备好酒好菜,否则他吹到一半就可能撂挑子,强调说:“没酒,这曲子吹起来就没味!”
“老得啊,你这毛病得改改。”村里的长者劝他说,“酒误事,吹唢呐是正经手艺。”
老得咧嘴一笑说:“酒是我的魂,人没了魂,活着有啥意思?”
长者轻叹一声,又劝:“戒了酒,攒点钱,再娶个老婆,生个一儿半女啊,续续香火。”
老得又是咧嘴一笑说:“不了,不了,一个人过着挺好。”
“你就不怕别人笑,笑你没后?”长者听了直摇头。
“怕什么。现在有人笑,以后就没人笑了。”老得依然咧嘴直笑。
还真是让老得说对了,如今不生育的越来越多,甚至乎不结婚的也越来越多。当然,这是后话。
1999年冬天,县文化馆主办全县民间艺人才艺大赛,老得被乡里推荐,作为农民代表赴县参赛。带队的是位年轻的姑娘,姓王,任副乡长,深知老得的嗜好。第一次排练时,王副乡长从家里特意带来一瓶高粱酒,摆在排练室的桌上。
“老张,今天你得吹完整版的《百鸟朝凤》,否则,不准喝酒。”王副乡长说。
老得眼睛一亮,拿起唢呐,深吸一口气。随着第一个音符迸发,转眼间,排练室变成了大森林,各种鸟鸣,此起彼伏,一派和谐欢快,呈现出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王副乡长听得直鼓掌:“好!这才是真正的民间艺术!”
但在赛场上,老得吹的却是《喜洋洋》和《抬花轿》两支喜庆曲子。他以娴熟的技巧、动人的旋律,勇夺全县第一名。从那以后,老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每次接活,主家只需备好酒,工钱多少他并不是十分计较。有时吹完一场,他半醉半醒地回到家,坐在家里还能接着吹。
三
与老得的再次重逢,是在县文化馆新馆前的走廊里。
那是前年秋天的一个夜晚,饭后,我按惯例沿着江边散步。走到县文化馆新馆前,忽听得一阵欢快的唢呐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壮硕的身影站在前方的走廊中央,腮帮子鼓得像气球,手指在唢呐孔上飞快跳动。
“那是谁?”我在心里问自己,“这身影怎么那般熟悉呢?”
尚未走近,那人忽停了吹奏,向着我直喊:“老郭,老郭,我是老得啊,张伟国。”
“真是你啊,张伟国。”我笑道,又摇头说,“不,该叫你老得。”
“对,老得,老得。”他的性情大变,满脸春风地说,“现在的县城,建得真是漂亮, 你看,新的文化馆、博物馆和图书馆,就像开在江边的三朵大牡丹。”
“你怎么跑得这里来了?”我很奇怪。
“怎么,我不能来?”他显得更奇怪,反问道,“我虽然住在村里,但我买了一辆电瓶车。只要我想来,最多半个小时,就到了。”他洋洋得意地指了指远处,那儿停着一辆灰色的新能源车。
“现在的吹人,真是非比寻常啊。”我打趣道。“吹人”是我们对唢呐手的俗称。
“那当然。”老得哈哈一笑道,“现在,我们的生意供不应求呢。”
说罢,他拿起唢呐,吹起了《喜相逢》,曲子欢快,却掩不住他脸上的沧桑。今年,我们都已五十五岁了,只是他比我记忆中的人更显老些,头发灰白,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幸亏身材依然挺拔,像一尊铁打的雕像。
吹完后,我提起了他当年获得第一名的往事。他说,就是从那年开始,后来他参加了许多大赛,都获得了较好的名次,还被县文化和旅游局评为“优秀民间艺人”。
“他们给我颁奖,还上电视。”老得说,“可这又有什么用?还不如送我几瓶好酒。”
我问他为何如此依赖酒。他停下吹奏,从包里取出一瓶酒,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缓缓道:“你知道唢呐怎么吹出感情吗?得用酒熏,才能熏出味道来。酒是良药,能让我忘记那些烧心的事。”
他告诉我,其实离婚后,他十分痛苦,总感觉做人很失败,见人矮一头。那些日子,他每晚都喝酒,喝到吐,吐完再喝。直到有一天,他醉倒在唢呐旁,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吹《江河水》,哀婉的曲调,就像心在哭诉。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好酒,能让痛苦得到稀释,变得有了具体的形状。
“没酒,我吹的曲子就是死的。”他说,“有酒,曲子才能活过来,才能让人哭或者笑。”
那天,在新建的县文化艺术中心舞台上,又见到了老得。 这是庆祝建国75周年的文艺晚会,高朋满座,台下坐满了观众。老得作为唯一的农民演员,紧张得手心冒汗。临上台前,文化馆长递给他一瓶二锅头说:“要不要先喝两口?”他罕见地摇头说:“不,不能喝酒,这种场合不适合。”
他整了整新买的中山装,健步走上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唢呐的铜盘闪闪发亮。他吹的是自己改编的《赛马》,曲子融合了蒙古长调与唢呐的激昂,观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有人高喊:“再来一个!”
“那次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老得后来对我说,“唢呐不是只能在红白事上吹,它也能登大雅之堂。”
接着,老得加入了县音乐舞蹈家协会,担任了唢呐演奏小组的组长,经常深入中小学校展示技艺,并在县二中和县五中收了几个学生徒弟。不过,老得最爱去的地方依然是红白喜事的现场。因为在他的眼里,只有那里的情感最真,哭是真哭,笑是真笑。有一次,他为一个去世的老人吹《哭长城》,老人的儿子跪在地上痛哭,老得自己也泪流满面。曲子结束,老人的儿子另外塞给他一个红包。
“不,我不需要。”老得把钱推回去说,“我吹唢呐时,想了好多,好像在替自己吹。”
老得的生活很简单:白天吹唢呐,晚上喝点酒。逢上晴天,他会坐在村口的樟树下,拿着唢呐,吹一支曲子,又向前望一望。望的是那条新修好的公路——那里通向县城和更远的远方。夕阳西下时,他的影子就会被拉得很长,时亮时暗。
“我现在吹唢呐,不为钱,不为名。”老得说,“就为个痛快。曲子吹好了,心里就舒坦。”
但我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忍不住问他:“没个一男半女,你真不后悔?”
他沉默良久,抓起酒瓶,喝了一口,说:“后悔什么,这一辈子能吹唢呐,足矣。”
作者简介:郭志锋,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中国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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