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芦蒿
作者:两个黄鹂(南京)
那时,江边一簇簇枯黄的芦苇,顶着百花,寒意瑟瑟。江猪子(江豚)逆流而行,一个接一个地,一沉一跃地,不知道他们要去向何方,做什么?传说,江猪子油可用来治疗烫伤,涂上三天就能好。
我搯两搪瓷缸浑浊的江水待澄清了做为“饮料”。 一杯是我的,一杯是“拖鼻龙”的。
“拖鼻龙”大名刘顺子,和我同龄,是我的小伙伴。他有鼻炎;两行鼻涕拖长了,用力一嗅就能回去;顺子养了一条黑狗。黑子很通人性,我们常常让它取回物品,撵鸡,游泳等。黑子也很听我的话,见我就会欢快摇尾巴,即使我晚上去顺子家,它只摇尾不吠叫。
我俩结伴来到江滩上採芦蒿。芦蒿是野生的,和现在大棚里种植的是一个品种;那夹在柴蒿和杂草丛中,细长的,叶子尖尖朝上的便是。用铲子把芦蒿连根挖起,铺放在沙滩风晒,回家的时候好抖去泥沙,减去背负。顺子用土疙瘩把黑子赶回家,因为我们带的干粮(两块饼)不够吃。
江面上风很大。接龙般的帆船,歪着身子急速在水面上滑行,我总当心他们会不会翻船。
有三蓬、两蓬的,还有一根独桅杆的;不管是一蓬的或三蓬,行驶速度都是一样。倒像“ 风使帆船疾,云和芦苇连”。可惜当时,我没读过宋代仇远诗;不过,我看过《火烧赤壁》连环画。我笑那曹操不识江南气候,也笑那周瑜不知江南冬天也会有东风。倒是这里老人和跑风船工和诸葛亮一样,看到云被西北风吹得飞跑时候,不出三天就会有一阵东南风复吹回来,就会下雨….长江下游是冷热气流交汇之处。
君不见,那些跑风船,鼓足了帆向着”上江“接踵逆流而去…. 分段采择没人说话时,我会对着江面百柯发呆。常听老人说,世上有三种事是最劳苦的:撑船,打铁,磨豆腐。在我以为撑船是最惬意的;你不看那帆船上的大人和孩子,什么也不用干,坐在船上任风浪荡来荡去——长大我要去撑船,不挖芦蒿……
“东方红”大轮顺流驶来,西边太阳快要贴近江面了,该回家了。我和顺子赶紧脱了没穿袜子的鞋,追逐着大轮路过掀起的大浪;这浪一点也不比语文书上描写的海浪小。浪退,我们追,浪扑来,我们逃回岸边,浪声和嬉笑声,引来了江鸥徘徊。
不知什么时候,浪停了。我们担起箩筐回程。
展眼堤上,那些采蒿人朝着一个方向,像江豚一样一跃一沉的前行。哦,那江豚也是回家。
我也挑起和我身体差不多重的芦蒿,蹒跚着加入回家人流行列中。
进村的时候,狗们都摇着尾巴欢迎我,庆贺我一天的收获,我想,学费算有着落了。
多年后重返江滩,枯黄的芦苇丛依旧静立,唯有根部新生的嫩芽如老人膝下的芦孙,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忽见一两只江豚逆流而上,背脊划出银色的弧线,一沉一浮间恍若时光的逗点。这才惊觉,这些濒危生灵竟恪守着古老的约定——春日逆流洄游,秋日顺水归,仿佛与长江签下了永恒的契约。
江滩上,三三两两的城里人采蒿,并非为了生计,而是为给餐桌增添一抹绿色。这种行为反映了人们对春菜的热爱,以及对自然馈赠的珍惜。江面上,大吨位的船只,来回穿梭。一阵阵的巨浪把个江沙冲刷地像鱼鳞般。却不见了帆船影子。
我到怀念起了那些帆船。“船工苦哟,嗨哟嗨,篙撑浪哟嗨哟嗨,挥将汗泪汇东洋。纤夫难哟,嗨哟嗨,跑上江哟。嗨哟嗨,守着春风吹两岸。” 我仿复又看到了,冬天里船夫背纤的样子。
种植芦蒿的大棚像军营一样整齐排列着。前几天,在和记忆中来顺一般大的十二、三岁孩童引导下,很快找到他那几十排大棚。当地,来顺是个小有名气的芦蒿种植专业户。尽管同岁,看上去他要比我大十岁。言谈也没了从前的投机,发觉他那困扰幼年的鼻炎没了!
告别时,来顺硬往我车上塞进一蛇皮口袋芦蒿,并说,“吃完再来拿”。顺势,我给他塞一百块钱,他象生气般又塞回我的口袋说“这不是骂人吗”!
回望来顺送别时那满含不舍的眼眸,我心头蓦然涌起“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感慨。这位儿时的伙伴、现在的老菜农,用他质朴的情谊,在我心中刻下了永恒的印记。
再见了,这片土地上的亲人!
几只狗子在不远处尾随着,发出仇视般的狂吠,仿佛在数算着我离去的脚步,又似在丈量我与这片乡土渐行渐远的距离。
2014年2月,陆修皋作于孝陵卫
作者简介: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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