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牛往生
作者:郭志锋
如今,道士牛往生,已成为全镇广为人知的一个人物。
他不再是我熟悉的牛老师,更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才华横溢的音乐老师。
他的人生跨界令人惊讶,也令人匪夷所思,但这正是时代变迁的生动缩影,是大千世界不断演变的一个活生生的反映。
一
牛往生,初听,这个名字有点邪乎,令人产生某种联想,甚至令人倏然进入到某种超脱尘世的境界。
然而,现实中的牛往生,不但长有吻合南方汉子的标准身高,一米七五,而且五官周正,棱角分明,往你面前一站,那真是玉树临风。更让人惊叹的是,他虽然是民办教师,没有上过师范学校,却通过自学,非但能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和毛笔字,而且吹笛子、拉二胡、弹风琴,皆是他的拿手好戏,真可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原本,他在我们村完小任教,也曾教过我的三年级语文,但不久就脱颖而出,上调到了镇中心小学。
十多年后,很是凑巧,我居然与他成了同事。这时的他,已是学校的专职音乐教师,经过师范三年的音乐熏陶,我终于能够初步领会他的音乐魅力了。
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牛往生略显消瘦的国字脸上。他挺立于讲台之上,双手紧握竹笛,嘴唇轻轻一吹,手指在笛孔间起起落落,气息流转,声音缭绕,一曲《姑苏行》恰如清泉一般,缓缓流溢。孩子们正襟危坐,有的小脑袋跟着节奏轻轻摇摆,有的则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那悠扬的旋律之中,仿佛看到了江南水乡的烟雨朦胧。
一曲暂停,牛老师放下笛子,又坐到了一台风琴的前面。
“牛老师,这曲子真好听。”一个头上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大胆地站起来,竖着大拇指说,一双大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彩。
牛往生微笑着点头,轻声说:“同学们,音乐是心灵的窗户,打开它,你能看到更辽阔的世界。”
说罢,他的双手在黑白相间的键盘上飞舞,一曲悦耳动人的《映山红》便从他的指间悠然而出。那时的他,就像是一位音乐魔法师,能用手中的乐器,替孩子们编织出五彩斑斓的梦境。
每天晚饭后,牛往生常常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拉起了二胡。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常常引来不少师生围观。他最喜欢拉的曲子是《二泉映月》。虽然我未必能看懂他的演奏技巧,但那哀而不伤的旋律,却在我的心中烙下了深痕。
“牛老师,您拉二胡的时候,为什么总喜欢闭着眼晴呢?”一个男孩好奇地问。
牛往生睁开眼,笑了笑,说:“音乐是内心的语言,闭上眼睛,才能更好地聆听。”
那时的我,作为他的同事,只觉得他是一位性情孤傲、独来独往的老师。没想到,后来,他会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二
2004年农历五月,九十多岁的祖母由于偶感风寒,竟然一病不起,初十清晨溘然去世。父亲早已离世,作为家中老大,又是独子的我,自然要承担主持丧事的重任。看着弟妹们悲伤而无助的神情,一种无人帮衬的伤感油然涌上我的心头。
就在我为如何操办丧事而一筹莫展时,有人提到了牛往生。
“听说牛老师现在干起了道士的行当,专门替别人操办丧事,悼词写得特别好,念得也感人。”一位邻居说。
起初,我一直不敢相信。妻子的娘家与牛往生有些挂勾亲(本地方言,即旁系亲属与其有亲戚关系)。这时,妻子也站出来说,我也听说过,可以让牛老师来试试。我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牛往生曾是我的同事,从教师到道士,这转变未免太大。但考虑到他已退休,即使出面主持,也无伤大雅,于是决定请他来一趟,商讨一下祖母的丧葬仪式。
牛往生接到邀请后,骑着一辆半成新的两轮摩托车,车上装着纸笔墨,上午九点钟就来到了我家。他上穿黑色的中山装,下穿黑色长筒裤,面容清癯,神情庄重而肃穆,与往日那个在校园里吹笛拉琴的教师,简直判若两人。他先是仔细询问了祖母和我的出生时辰,然后开始挑选出殡的具体时间。当着我的面,他从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古书,一边翻阅,一边数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因为声音太低,语速又快,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出殡的日子要慎重挑选,否则易与阳间犯冲。”他解释道,“现在天气太热,你祖母要么今天出殡,要么再等半个月。”
我大吃一惊。因为祖母临死前,多次嘱咐:“奶奶死了,你就当天把我送上山,不要折腾。一是奶奶心疼你,既要当孝子,还要当孝孙;二来奶奶也得替你省着点花,别浪费,一斗米就能埋了你奶奶。”想到这里,我不禁泪流满面。牛往生看着我,不解地摇摇头说:“你是不同意今天上山?”我抹抹眼泪说:“好吧,今天就今天。”
接着,牛往生就正式开始工作。他当即安排我做三件事:一是要亲自去祖母的娘家报丧,见面就得磕头;二是要安排几位妹妹到其他亲戚家报信或是打电话;三是要找来村庄里管事的人,商讨今天下午上山的相关事宜。
说完,牛往生在桌上铺开白纸和黑墨,开始替每位来宾撰写纪念祖母的悼词。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舞,字迹工整而有力。我注意到,他为我儿子写的悼词特别长,内容也格外具体生动。
“这是孩子写给他太奶的悼词,孩子与太奶感情深厚,写得详细些,更能表达他的心意。”牛往生说。
下午四点,所有亲朋好友前往祠堂,准备送祖母最后一程。牛往生站在祖母的灵前,手持写好悼词的祭纸,让亲戚按照顺序依次上前祭拜:先是祖母娘家的侄子、侄女,接着是母亲,再下来才是我们兄妹,最后就是儿子。而非直系亲属则一般不会单独安排念悼词。
每个亲属上去祭拜,既要敬三柱香,又要磕三个头,然后跪在那儿,听道士念悼词。牛往生的悼词写得婉转动情,不但有固定的格式,依据每个人的身份,以及与死者的关系来写,而且往往夹带有具体的事实和细节,再加上他特有的低沉声音,因此富有感染力。当他念到我儿子怀念太奶的悼词时,那字字句句,就像一颗颗子弹,击中了孩子的心房。他的念诵带着哭腔,似乎还有一些哽咽的成分,他说:“太奶走了,再也看不见太奶追着曾孙跑,一边跑还一边笑了;太奶走了,再也看不见太奶拄着拐杖来学校看曾孙;太奶走了,再也没有太奶为了曾孙,在口袋里藏着两个红鸡蛋、藏了久久一个星期的事了……”我儿子听着听着,泪水便夺眶而出,继而嚎啕大哭,最后竟哭得昏天黑地,几乎要晕厥过去。周围的亲友也被这情景所感染,纷纷落泪。
“牛老师,您念悼词的时候,怎么那么投入,好像您自己也在经历着同样的悲伤。”事后,我忍不住问他。
牛往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一次主持丧事,我都仿佛与逝者同行。悼词不仅是写给逝者的,更是写给生者的。只有真正投入情感,才能让生者感受到真诚,才能让这场永远的离别充满人情味。”
结帐时,我按惯例将一千块钱转给他,他却说:“你是我的学生,又是我的同事,还是我的亲戚,免费。”我坚持不依,他只好说:“那就折半吧。收一半,情不断。”
晚饭时,牛往生坚持要喝酒。我说:“你骑了摩托车,要不,别喝了吧。”他笑着挥挥手说:“不,一定要喝,这个有讲究,你是不懂的。”果然,他喝了两大碗米酒,醉得满面通红。我只得临时委托他人替他驾驶摩托,将他送回家。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还在想: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对生死、对人生意义的深刻思考。而主持丧事,让他找到了表达这种思考的方式。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跨界,仍旧让人难以理解。
三
牛往生专司丧事之后,名声渐渐传开。
他的悼词写得确实好,不仅内容贴合逝者生平,而且语言优美,情感真挚。他念悼词时,既能根据现场气氛调整语调,时而低沉哀伤,时而激昂慷慨,又能把握分寸,恰到好处,常常念得泪流满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受感动。
然而,正因为他专司丧事,所以非但无人请他主持喜事,而且有些人还特意敬而远之。在我们这个讲究吉利的传统文化里,人们总希望喜事由专司喜庆之事的人来主持,也就是既要主持者年轻,又得身穿一身红,方能象征吉祥和福气。而牛往生,因长期与死亡打交道,自然被排除在了喜事主持人的名单之外。
“牛老师,您为什么不主持嫁娶之类的喜事呢?这样业务范围也更广些。”有一次,我与他在妻子的娘家偶遇,忍不住问他。
牛往生笑了笑,笑得很坦然:“喜事自然有人主持,但丧事也得有人来顶上。死亡虽然不吉利,令人痛苦,但它是每个人的最后归缩。同样需要尊严和体面。”
以前,每逢春节,村里很多人都会请牛往生写春联。因为他的毛笔字遒劲有力,端正大方,寓意吉祥,而且他还会依据每家的实际情况,现场作对,甚至擅长嵌名联,将主人的名字嵌入春联,所以深受邻里喜爱。可随着他专司丧事之后,请他写春联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竟无一人。
听了他的叙述,我有点惋惜地感叹:“牛老师,您那毛笔字多好啊,可惜了。”
牛往生淡然一笑说:“没什么,可以理解,有些人总是错误地认为与死亡打交道,身上会带着不吉利。写春联本来就是求个吉祥,自然不愿沾上这种气息。”
我看着他略显落寞的神情,心中更加疑惑,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你还不如办个音乐培训班,这样赚钱岂不更好?”
听了我的话,他的目光陡然一暗,脸上露出一种十分奇特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恼非恼。我暗暗责备自己太唐突,不该如此直言快语。
殊不知,他的内心正在作复杂的思想斗争。片刻,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算了,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这件事很多人是不会相信的。”他把头转向窗外,轻轻地说起了久藏在心里的一个故事。
那是1996年的一天晚上,他突然做了一个恶梦。梦中,他遇见了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一会儿脸若桃花,一会儿青面獠牙,一会儿长发飘飘,一会儿鲜血淋淋……女子告诉他,她是因为被男人抛弃,才不得不投水自尽的。但家里人认为她死得不体面,丢了丑,因此草草地将她安葬,让她在阴间没有一丝尊严。说完就大哭起来。梦醒后,牛往生全身大汗,从那以后,他经常头疼,吃了好些药也无济于事。过了几个月,他再次梦见了这个年轻女子。无可奈何,他只得听从老婆的安排,去寺庙抽签问卦。三天后,他根据问卦的方位,亲自去那个地方敬了三柱香、烧了几刀纸。奇怪的是,次日开始,头疼病再也没有犯过。
自此,牛往生常常翻阅一些奇书或古书,比如《易经》,比如《麻衣相术》等等,越看越感兴趣,而且慢慢地读进去了,再也走不出来。后来又联想到自己的姓名,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也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竟然当起了专司丧事的主持人,被大家暗地里称为“道士”。
“你还会吹笛子,拉二胡吗?”我依然不死心,追问他。
“很少,几乎没摸过了。”
他毫不在乎的表情,令我十分沮丧。世事难料呀,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二胡拉得动人心弦、笛子吹得引人神往的教师,会因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梦,竟然人生来了个大转折,真可谓物是人非。
四
与牛往生共事时,记得他有一个习惯,饭前喜欢喝点小酒。这个习性,在他专司丧事主持后,变得越来越突出。
交谈中,我好奇地问他:“你现在喝酒,是不是为了壮胆?”
“哪里,是因为酒能辟邪。”他说,“每到丧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用酒洗手,吃饭时喝几碗酒,离开时再用酒净一次手。”
我越发好奇了,问:“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呢?”
他解释说:“主持丧事,有很多讲究呢。一般人真不敢从事这个职业。因为接触的是死亡的气息,阴气较重。里面既有一些禁忌,也有些规矩。而喝酒,用酒洗手,就是其中一种,它能驱煞气,壮阳气,使你的全身阴阳再度恢复平衡。”他还告诉我,如果死者年龄低于六十岁,他更要注意自身的庇护。从家里出发时,身上一定会带个特制的小包,包里装些米和茶叶。如果死者年龄低于三十岁,那么他还要唱经,在到达丧家之前反复默念这些经语。
随着时代的变迁,牛往生的生活也在变化。最初,他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自行车的轻便灵活,适合在乡村小路之间穿梭。但随着业务范围的逐渐扩大,自行车逐渐被摩托车所取代。
前不久,我在镇街上遇见他时,他开的是小汽车。
“现在人们对丧事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作为主持人,我也得跟上时代。小汽车更舒适,我再也不怕刮风下雨了。”牛往生说。
在与牛往生的交往中,我逐渐窥探到了他内心世界的冰山一角。一天黄昏,我与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营造出一种宁静而略带感伤的氛围。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牛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干道士这一行?真的是因为做了一个恶梦吗?”
牛往生沉吟了许久,然后才慢慢地说:“我的父亲是个吹唢呐的手艺人,专门替人吹唢呐。出嫁要吹,死亡了,出殡也要吹。也许因为从小就见惯了生死离别,对死亡有着特殊的感悟。我热爱音乐,擅长乐器,这些都可能有先天基因的因素,成为教师,那是我年轻时的职业,我也喜爱孩子。随着年龄渐长,人也渐渐变老,我逐渐意识到,死亡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而怎样让逝者安息,让生者释怀,这门学问很深奥。于是,我决定去当所谓的道士,为死者送行,为生者操心。而那个恶梦,其实就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暗示。”
我听得入神,似乎看到一颗善良的的红心,正散发着人性的光芒。
“那你还会继续做下去吗?”
“肯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帮助人们面对死亡,理解生命的意义。”
此刻,我深深地被牛往生身上那种奇特的敬业所打动。原来,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音乐教师,更是一位能够理解生死的智者。他的转变,是生活给予他的挑战,也是他再次实现价值的独特路径。道士牛往生,用他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神秘和深奥。
(作者郭志锋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中国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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