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眼泪照归途
作者:王瀚林
我常觉得自己是一枚睡了很久的石头。被浪打了几亿年,骨头里还留着珊瑚的年轮。
珊瑚虫年年分泌钙质,拿自己的骨头当纸写字。人类忙着盖印确权不过百年,大海用珊瑚写史,已经写了五亿年。它从不着急,也从不解释。
海边人说的“蓝眼泪”,是夜光藻和磷虾在夜里发出的光。它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亮,就是亮了。入夜后漫上海面,像碎掉的星星落进了水里。说的是洋流,是盐度,是鱼群,说的是活着这件事本身。
我在新疆戈壁守过夜,抬头是星河。现在住在海南,海面上浮着蓝泪的微光,竟然和大漠的星星遥遥相望。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都不说话,却都在给夜行的人照着路。老话说"蓝眼泪,照海归",是真的。那光温柔得很,不刺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在说:回来吧,我等你呢。
环岛公路的石板下面,埋着万年的珊瑚沙。赤脚走在滩涂上,每一粒沙子都被浪磨过、被风吹过,随手抓起一把,能看见远古鹦鹉螺的化石印子。疍家人的渔歌世代相传,调子跟着潮汐走,涨潮时唱什么,退潮时唱什么,都有讲究。他们靠歌声辨方向、定潮水,这本事比任何测水的仪器都老,也比任何测水的仪器都准。
年轻时在东北读书,学会了听风声认路。后来去了西域,能在风沙里辨别远近。现在坐在南海边上,听潮起潮落,竟然和当年听过的林风声、风沙声暗合了。从风声到风沙,再到潮声,我这一生都在听水说话。渔民说“潮起潮落,有歌就有路”,是啊,海不停,歌就不停,这是刻在钙质里的方向感。
海底的古船不是废物,是信物。铁锚沉在水底,锈了几千年,锈成了红褐色的雾,微生物围着它一点一点织成另一座礁。人间的东西刻字记事,水底的东西用锈和沉来记。那斑驳的锈痕,是大海的眼睛,它一直在看,一直在记。
深海里阳光穿透水层,什么杂色都被滤掉了,只剩一片纯粹的蓝。鱼群游过去,脊背上凝着蓝光,像自带了滤镜。年轻时在曲阜读书,老师常说“天不变,道亦不变”。走了半辈子,才听懂那句话——天没变,蓝也没变,变的只是看蓝的人。人世间什么都在变,但海还是那片海,亿万年了,没变过。
沙滩上的沙子随风起落,看着乱,其实每一粒都有自己的位置。一粒沙上附着无数微生物,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我在蜀中教书时,有学生问秩序从哪来,我指着窗外的溪水说——你看,水裹着沙,看着随意,其实每一次聚散都有道理。世上的事,表面越乱,内里越有章法。
砗磲的壳就是大海的日记,一层一层的纹路里,记着几十年的风浪和灾异。人间的史官写字难免有偏见,大海不会,它用贝壳当年轮,用生长当笔,一笔一笔,真实得很,半点不假。去年这片礁白了一半,像老人的鬓角。可剩下的另一半仍在分泌钙质,把死亡裹进新生的年轮里。我这辈子经手过太多档案文牍,到老了才想明白——最真的历史不在纸上,在贝壳的纹路里,在珊瑚的年轮里,在万物的生灭里。
阳光照在砗磲残片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那不是幻觉,是大自然用亿万年造出来的光。月光穿过枝叶洒在珊瑚上,影子落在沙滩上,和珊瑚的纹路融在一起,像大海自己在画画。
我弯腰捡起一片砗磲残片,指尖沾了细沙,舔了舔,是咸的。
珊瑚表面有细密的裂痕,每一道都是伤——油轮泄漏、白化,大海都记着。但它不说,只是继续长,把伤长成骨骼。
我现在海南教书,常跟学生说:人不是自然的主人,就是个过客。沧海什么都收,什么都记,你给它的好,你给它的伤,它都默默存着。
人们说海誓山盟,其实海的誓比人的重。亿万年前,海洋里的生命爬上陆地,把对水的记忆刻进了基因,一代一代传下来。我生在江汉湖边,从小在水边长大,也许钙质里早就溶进了水的成分,所以这辈子见了海,总觉得亲。不是海像故乡,是我本来就是从海里来的。
潮退的时候,礁石露出来,能看见老珊瑚的骨头上长出了新枝。渔民说"珊瑚不死,海不老",是真的。死的变成活的养分,活的接着往上长,这就是大海的活法。循环往复,枯了又荣,荣了又枯,从来不停。
人这一辈子都在找永恒,其实永恒不在远处。它在呼吸里,在沙粒里,在每一次潮起潮落里。
蓝眼泪又亮了,铺在礁石上。大海不记年份,不标光阴,它就用珊瑚当笔,砂砾当纸,光当墨,慢慢写。我们觉得了不起的文明,在它看来不过是一朵浪花。真正的永恒,是物质的轮回,是亿万年不灭的光,是万物彼此滋养、谁也离不开谁。
我摸了摸礁石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枚睡了很久的石头,正慢慢醒过来。从海里来的,终究要回到海里去。钙质归于钙质,年轮归于年轮,这才是归途。
我这辈子,在曲阜读过书,在江汉长大,在西域种过地,在蜀中教过书,走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回到南海边。走了这么远,看了这么多,到最后才明白——大自然写了一部无边的史诗,我们每个人,不过是其中一句温热的话。而那句话,终究要落回海里,像盐落进盐,像光融进光。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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