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徐阁老
作者:刘敦楼
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就从课本上和小人书上知道历史上有位叫徐光启的人物。进入高中,尤其是进入大学之后,我常进图书馆,看了不少书,才算对这位先贤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对他的崇敬之心也油然而生。
我工作生活在江苏某市,离上海比较近。近几年因事常去上海,也基本上常入住徐汇区的一家酒店。有时在想,何不利用这样的机会前去拜谒这位心目中敬仰已久的先贤呢?
最近的一次去上海是在今年的三月份。这一天,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吃过早饭,在八点半左右,我就对着镜子讲究了一下着装,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步行向目的地出发了。
春日的光启公园,绿树成荫、草木葱茏,曲径回廊水光清亮、环境恬静,这显然是保洁阿姨刚洒扫过留下的痕迹。公园原名南丹公园,为纪念徐光启更名至今。
公园入口处有一座单孔青石小桥,古朴简洁,横跨清池,为入园第一景。桥后是一对华表,左右对峙,约四五米高,下为须弥座,中为圆柱,上有云板与望天吼,其形态尽显威仪庄重。
华表身后不远处是一座古朴肃穆的明代石牌坊。坊上一副对联笔力遒劲:“治历明农百世师经天纬地,出将入相一个臣奋武揆文”。这短短二十二个字,概括了徐光启一生的学问与功德。穿过牌坊,青石铺就的平整而厚重的神道延伸向前,沿道依次分列石马、石羊、石虎及石翁仲,均为明代风格,古朴厚重,历经风雨,神态依然栩栩如生。
令我惊异的是,神道后段,墓冢之前竟矗立着一尊白色大理石十字架,高约五米。底座的说明文字指出这尊石质十字架是1903年立,为的是纪念徐光启受洗 300 周年。
徐光启信仰天主教 ,教名“保禄”。他信仰西教最主要的动机应当是方便与利玛窦等传教士接触、交往,共同翻译西方先进的科学文献和著作。“既是为解决生死终极问题、补儒易佛,更是为借‘天学’系统引进西方科学技术,以实学救国、以信仰正心”。
终明一代,像徐光启这样深受儒家文化浸渍,官至礼部尚书却公开信仰“西教”的大臣,几乎是绝无仅有。十字架沉默无语,却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铭刻着这位先贤如何在儒学正统与西学新知之间抉择,如何在传统的藩篱和现代的坐标之间,为自己、也为上海这座城市选择一条后来被人称之为“海派文化”的道路。
神道尽头,便是徐光启墓冢。赐葬于明崇祯七年,正式营葬于崇祯十四年。坐北朝南格局,占地约 300 平方米。椭圆形的墓冢由花岗岩精工镶砌,顶面绿草如茵、四季常青,苏步青先生题写的“明徐光启墓”墓碑静静伫立,笔墨沉稳、意蕴深远。整座墓园为十穴合葬,主穴为徐光启与夫人吴氏,两侧为四个孙子及孙媳。规制规整、古朴大气,为典型明代一品官员墓园。
伫立墓前,我注目良久。我心目中一直崇敬的这位先贤,虽然已不可能见到他的真颜,但能在他的墓前站一会儿也心愿足矣!我深深三鞠躬,献上一束鲜花,并绕着他的墓冢依依地走了一圈……
生于明代嘉靖年间的徐光启,官至内阁大学士,世人尊称他“徐阁老”,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身处思想保守、学风僵化的晚明时代,他挣脱时代桎梏,成为中国封建社会后期中西文化交流第一人。彼时的传统学界,固守经学义理、空谈修身悟道,轻视实用技艺与外来文明,朝野上下固步自封、闭目塞听。而徐阁老博古通今、视野开阔,不甘囿于旧学束缚,率先打破中外隔阂,主动探寻中西交融、经世济民的治学之路。他一生为官清正、治学勤勉,身居高位却始终潜心科学、深耕实务,在农学、天文、历法、数理、水利、军事等诸多领域深耕不辍,创下诸多影响后世的不朽功绩。
带着满心崇敬,接着我又走进坐落于公园西南侧的徐光启纪念馆。这座青砖黛瓦的院落,是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素雅静谧、简约大气,与周边的绿意浑然一体。馆内陈列的手稿复刻、典籍文献、生平图文、器物遗存,完整串联起徐光启波澜壮阔的一生,也清晰展现了他为中西文化交融、海派文化奠基付出的毕生心血。
最让我动容的,是他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携手译著的相关陈列。
万历三十四年(1606 年),在京城的一间书斋里,徐光启与利玛窦开启了西方经典数学名著《几何原本》的翻译工程。两人采用口授笔译的经典合作模式:利玛窦精通中文,逐句把欧几里得的拉丁文原文,用通俗的汉语口述讲解;徐光启则凝神聆听,一边准确记录,一边反复推敲文字,将晦涩的西学数学逻辑,转化为典雅严谨的汉文。
翻译远比想象的艰难。古代中国只有算术应用,从未有过严密的演绎几何学,大量专业概念在汉语里完全没有对应的词汇。两人常常为一个名词反复斟酌数日。就这样,最终创造出点、线、面、角、平行线、三角形、四边形、相似、全等等专业术语。这些译名精准传神,一直沿用至今,成为现代汉语数学的基础词汇。
利玛窦偏重讲解逻辑,徐光启更擅长文字润色与体系梳理。他不满足于直译,力求译文既忠于原著的严谨推理,又符合国人的阅读习惯。历时整整一年,两人朝夕切磋、昼夜不辍,终于译完《几何原本》前六卷的平面几何部分。这场跨越语言障碍和不同文明的合作,首次把西方逻辑几何体系传入中国,打破了我国古典数学以经验算术为主的传统思维,为古老中国自然科学的发展撕开了一道闪亮的口子。
徐光启推崇西学,但从不盲从西学,当然也从不固守传统旧学。他提出了振聋发聩的治学理念:“欲求超胜,必须会通”。这短短八字,不仅是他一生的治学准则,更是海派文化流传四百多年的精神内核。他编译《泰西水法》,引进西方先进水利技术,革新我国传统农耕水利模式。他耗时数十载编撰的《农政全书》,系统整合了历代农学精华,是一部中国古代篇幅最大、内容最全面的农学典籍。他躬身实践,大力推广番薯、棉花等作物种植,深耕民生实事,为造福百姓做了大量工作。他主持修订《崇祯历书》,借鉴西方天文历法体系,修正传统历法的疏漏,推动中国天文历法走向科学化、精准化。于家国,他出将入相、恪尽职守;于民生,他求真务实、深耕实干;于文脉,他兼容中西、开拓创新。
走出纪念馆,我漫步在徐家汇源景区,这里不一样的人文景观使我对徐光启的先驱价值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这片两平方公里多的地域,是海派文化的精神原乡,而这一文化根脉的起点,皆源于徐光启。四百多年前,他归葬于此,族人聚居繁衍,“徐家汇”由此而得名。他留下的精神遗产为这片土地埋下了中西文明交融的种子。而后,徐家汇藏书楼、徐家汇观象台、徐家汇天主教堂、土山湾博物馆等一众中西合璧的文化地标相继落地,西学东渐的浪潮在此蓬勃兴起,科学、教育、艺术、传媒的全新业态在此萌芽生长,成就了上海最早、最完整的中西文化交融体系。
世人皆赞海派文化开放包容、务实创新、兼容并蓄,殊不知,这份独树一帜的城市品格,最初的基因皆由徐光启的不凡人生奠定。不同于中原文化的内敛守旧、江南文化的温婉雅致,海派文化最明显的特质是开放而不盲从、传承而不固守、务实而不功利,而这一切,皆源自徐光启的毕生践行。是他率先打破中西方文化壁垒,赋予上海兼容中西的开阔格局;是他摒弃空谈学风,塑造了上海经世致用的务实品格;是他敢为人先开拓创新,铸就了上海与时俱进的先锋气质。可以说,没有徐光启,就没有海派文化的精神根基,就很难有如今上海大气谦和、卓越开放的城市风貌。
在这里,百年天主教堂哥特式尖顶巍峨庄重,现代徐家汇书院简约雅致,古老藏书楼书香绵延,工业遗存见证岁月,中式园林清幽静谧,古今建筑交相辉映,中西风情共生共美。这般新旧交融、多元共生的景致,正是对徐光启“会通超胜”思想最生动的时代诠释。从明末的思想启蒙,到近代的西学鼎盛,再到当代的文脉传承,四百多年岁月流转,徐家汇的中西交融文脉从未断层,海派精神代代相传。
今日之上海,兼容古今、融汇中外,自信从容、蓬勃向上,始终保持着开放包容的姿态、求真务实的作风、创新进取的活力。此次走进徐家汇源、拜谒先贤陵墓与文脉旧址,不仅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文脉对话,更让我读懂了海派文化的本源与初心。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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