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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从别人的伤口长出来

花从别人的伤口长出来

 

作者:王瀚林

 

露水浸透鞋面。走进铜鼓岭时雾还没散。

一株巨榕从雾里浮出。板根挂满银露,气根垂落。

守林人老周燃了枯枝。烟攀上去,青灰一片。递来竹筒杯,树汁琥珀色。

抿一口。先是涩,粗粝,山野气。然后甜漫上来。最后喉间一股咸,绵长,海风腌透的嗓子。

老周一拍大腿:“这树喝的是海风吹来的咸水,吐出来给你尝。”

那口咸留在喉咙里,二十年仍在。

霸王岭断崖,老榕杵着。半边树皮剥落尽,筋骨死死抠住崖壁。老周蹲下去,指腹摩挲树根上的疤痕。沟壑里嵌着珊瑚屑,火山岩粒,山海浩劫的弹片。

烟斗敲了敲树干。闷响,像敲棺材盖。

“光绪年间那场飓风,刮了三天三夜。纸笔会忘,老树年年长,比县志实在。”

摸那道疤。粗粝,滚烫。

采药黎族姑娘指给我看一株倾倒的老榕。树干断了,断口如合不上的嘴。木心间,一丛石斛兰破木而出,淡紫,开着。

“树断了,根还活着。就跟我们黎家古调一样,人走了,调子还在山里转。”

夜宿渔村。月光在枝桠上,露水顺根尖坠下,叩朽木。笃。笃。

守船孩子凑过来:“阿公说,榕树在跟海说话。”

伸手接一颗水珠。沁骨的凉。

疍民先祖拿风浪当路走。根断了,人还在漂。

如今书房挂着一截海岛带回的气根。每到雨季,墙壁渗水,骨缝里发寒。湿布擦它,水珠渗进纤维。暴雨夜,气根吸饱潮气,沉甸甸坠着,纤维膨胀如浮肿的指节。风起,叩墙面,闷响如旧。

子夜,指尖碰上去,咸涩渗进皮肤。

昨夜没开灯。墙角的石斛兰开了。淡紫,小小一丛,山海吞掉又吐回来的古调,落在残干上。

花从别人的伤口长出来。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