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蒙老师
作者:黎承木
近来日历换了本新的,感觉时间仿佛活过来了。只可惜这太阳应不得景,让这独山的街道灰蒙蒙的,像被锁在了巨大冰柜里,褪去了光泽,盖上了一层薄纱。
冬日渐冷,很多事情也变得缓慢了起来,在独山繁华街道上里,竟然拦寻不到一辆出租车,眼看着返程贵阳的车票时间骤然逼近。情急之下,我忍不住朝着亮着有客的出租车挥手。
车辆缓缓地停下来了,女司机侧着头问我:“到哪里?” 我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独山东站”。
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后座上的中年男子身影赫然映入眼帘,他也别过脸看我,这面容刻着岁月的质感,眉眼周匝的纹路像被时光细细描摹过,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稳有神,瞳仁里藏着生活打磨出的平和与坚毅。短发利落贴着头颅,鬓角处浅浅的白霜悄悄晕开,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踏实与质朴,沉默却自有力量。
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鞠躬后道:“老师,是您啊”,他也快速的往里面挪了一下位置,并说:“怎么是你,黎承木,快上来。”
我坐进出租车后,这狭小的空间里,让这最后的寒冬消失了,那些易碎的时光,藏在心底里的故事,在胸腔翻涌,最后决堤而来,化作眼角的热泪。
“是要返回贵阳?如果时间还赶得上,你就跟着老师一起先到三桥,我的车在那里维修,如果赶不上,你再打一辆车?” 老师微笑的说道,我难掩心头发激动 “老师,我陪您先到三桥,正好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这短短的两公里路,车轮碾压着沥青路面,也碾开了记忆的闸门,老师给我细说了他现在带的学生,询问了我的工作情况,婚姻的进度,还有那些多年未曾联系的同学近况。

下车后,我提议跟着老师拍合影,镜头定格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毕业拍照的那天,蒙老师催促着我说 “快去高铁站,别耽误了行程。” 出租车掉头驶离,他站在那里望着我,眉眼带春,仿佛将这人间的所有寒冬撞碎,我探出头大声道 “老师,我先去高铁站,等我回来再来看您!”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修车铺子。
这是一个匆忙的世界,不停的整装待发,不停的挥手告别。我深刻地明白他教的学生很多,即使我只是他带过的一届学生,但是他依然能够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能够叫出我的名字。或许我们不是他生活里轻描淡写的那一页,在毕业后就将这一页撕掉。我想哪怕他把我们这一笔画掉,对我们来说,也刻上了痕迹,也有了意义。
女司机问道 “蒙正坤,是你们老师呀?”,我骄傲的回答道 “对,是的,蒙老师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同时又是高中的语文老师” 这句话一出口也带出了那些徐徐而过的青春日子,无数片段形成了回忆的浪潮扑面而来。
2012 年蒙老师把学校最优秀的初三班带毕业后,转头又接手了我们初二的班级,蒙老师是我们乡镇走出来的老师,跟所有的学生的家长也都很熟,那时候我们从不敢在他面前顶嘴的。他接任班主任后,第一件事情要求我们从硬笔字练习开始,每天晚自习的前十分钟都在练习硬笔字,我的字也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这也成了我对那段时光最深刻的记忆。
蒙老师治学严谨,倒也让那时候我们成为优秀的班级,只是资质平平,所以中考失利。就分到了普通的班级里。
2014 年的夏天,班里传来消息,我们要换班主任,我火急火燎地跑到教室看课表,我想到底是哪一个老师来带我们。课表上赫然写着班主任:蒙正坤。
我满心疑惑地跟同行而来的同学说:“这个老师的名字怎么会和我初中班主任的名字一模一样?”
上课铃响,他从窗边走来,春风霎时撞进我眼底的旧时光里 —— 真的是蒙正坤老师。他升入到高中任教了,竟又成了我的班主任,依旧教我语文。
走上讲台,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笑着点了我的名字:“黎承木,我们又见面了。” 后来的两年高中时光,我成了他班里的班长。
他爱和打篮球的同学一起驰骋球场,也爱陪张罗活动的同学一起写班歌、布置教室。教室里总少不了他的书法作品。我至今记得墙上那幅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学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笔锋遒劲有力,墨香悠悠,书法的对面还挂着有那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那时,我总看着这副书法疑问,为什么 “正是学儿读书时”,因为我们学的《劝学》里面是 “正是男儿读书时”,带着这份疑问,我走进了蒙老师在连廊的办公室,他和物理老师 —— 也是 26 班的班主任何老师在探讨问题。我上前向两位老师问好,蒙老师转过身微笑着,语气温和地问我:“什么问题?”
我忐忑地说 “老师,墙上的书法是不是写错字了?应该是正是男儿读书时吧?”
蒙老师笑得更大声了,他耐心解释道:“在古代,能够读书的大多是男子,女生是学着女红的,所以唐代颜真卿在写《劝学诗》的时候,就只写了,‘正是男儿读书时’。如今我们提倡男女平等的,女孩子也能坐在课堂上读书了,那这句话便不合时宜,所以我修改成了‘学儿’,大家都是学生嘛。”
我终于在蒙老师这里解了惑,我走后,仍听到物理老师对他说:“你们的班长还问这样的问题?” 蒙老师笑着回道 “孩子嘛,有疑惑当然是要问的。我们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所以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呀,老何。”
除了课外解惑,在课堂上,他总爱讲自己的求学路:赶夜路回家时怕鬼,便晃着钥匙让金属声响驱散恐惧;求学艰难时,陌生妇人递来的一个糯米饭团,成了那段苦日子里的光,他试图用各种故事,激励我们好好读书。
时光像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高考那日,我铩羽而归,依旧失利,是他拍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劝我继续读书。
还是在连廊的办公室,那日的天气跟今天独山的天气是一样的,灰蒙蒙的,我走进办公室,他依旧老样子,微笑着说:“选好学校跟专业没?” 我苦笑着回道 “我不想读书了,老师,我辜负了您的培养,我没考好,家里的压力也比较大,所以我想去务工了。”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明显看出他的着急,他的音量骤然增加说道:“黎承木,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读书虽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读书是我们这样的穷孩子的一条捷径,我总说要读书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我还是建议你读书下去,去学当下最热门的学校吧,我看了一下贵州电子商务职业学院就挺好”
我眼眶湿润了,我回道 “那我报着吧,试试看。”
后来我站上讲台,给学生讲起自己求学的坎坷,讲起为啥要读书。话到嘴边才猛然惊觉,这些话蒙老师也曾说过。真的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连我讲课的习惯、举手投足的动作、言语间的语气,都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他的影子。
出租车疾驰向前,竟似与时光同速。我还未从翻涌的回忆里抽身,独山东站的轮廓已在眼前,望着站台旁的枯树瘦骨嶙峋,在寒风中静静地伫立。
我想,这场独山街头的偶遇,原是缘分赠予的一片绿叶,待春风拂过,终将铺展成我生命里,葳蕤生长的春天。
作者简介:黎承木,1997年出生于独山县,笔名(梅芳映雪),作家,诗人,贵州省诗歌学会会员,独山县作家协会会员,独山文创部会会员,《草风》杂志副主编。出版散文集《沁人杂选》、短篇小说《嗨,我的白牙女生》,连载小说《时光深爱的青春》,现代诗歌、部分散文散见于:《草风》、《独山文苑》《黔南日报》等刊物和作家网、西南文学网、草风文学、散文网、贵州动静文学、毋敛夜读、黔文艺等网络期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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