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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血洗不脱

树血洗不脱

 

作者:王瀚林

 

初入村落,崭新的花岗石碑亮得刺眼。行至伯公凹,暮色四合,回头遥望村口,方才醒目的石碑已缩作一抹暗红斑驳,恰似皮肤上的癣迹。

山间雾气升腾,如轻纱笼着两株苍劲古树。清雅香气漫来,初闻淡然,细品清冽微苦,仿若草药,钻进衣衫缝隙。走近细看,古树身姿弯折,宛若拉满的弓。裸露树根恰似老农青筋暴起的手背,紧扣这片赤红土地。树干上,弹孔狰狞,最深最大的弹痕中生出簇簇鲜嫩新绿与细碎花穗。清风穿洞而过,呜咽阵阵,似残破铜号低吟,又似悲泣。

德昌老伯言道,往昔召集众人的,亦是这山间长风。

他蹲坐树下抽烟,烟锅明明灭灭。轻叩树洞,断断续续道:“二十余年,匪患作乱,枪弹纷飞,此树却屹立不倒。”

“是枪弹所伤?”

“正是。”他稍作停顿,“枪弹穿身,古树从不会哀鸣落泪,唯有流尽树汁,受过伤痛,方能褪去旧伤,长出崭新树皮。”

我思忖,这般往事若刻于石碑,怕要占满大半碑面。可德昌老伯只是默然轻敲树洞,烟锅明暗摇曳。

老树根部嵌着一方青石板,板面两道半月形凹槽光滑油亮,是半个多世纪来马蹄日复一日打磨而成。

崖边那株中华锥古树,更显沧桑。树皮龟裂,宛若老龟硬甲,枝干盘绕,如同蛰伏的蛟龙。交错虬根间藏着幽深树洞,身形大半之人可藏身其中。老伯抬手欲剥树皮,忽而停手,将烟锅在青石上磕落烟灰:“莫去碰,一旦触碰,古树便会将你铭记于心。”我闻言往后退了两步。老伯随即朗声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说笑罢了。古树从不会记住人情,只铭记伤痛。”

说罢,他掀开松动树皮,断裂处渗出赭褐色浓稠树汁,近看如泥土本色,远观却似经年血痕。我脱口而出:“这便是树血。”

老伯未辩驳,垂眸望着流淌的树汁,良久低声道:“树木本无血脉,这汁液也绝非寻常,你如何称呼都无妨。”语声愈发低沉,呢喃着:“唯有历经伤痛流出汁液,方能新生愈合。”

树汁浓稠,赤红浓烈,月色下泛着冷冷铁锈光泽。

月色铺满山野,两株古树的树影在地面交织缠绕。金桂花瓣飘落,中华锥果实坠地,满地铺就一层铁锈色的金铜落物。往昔的万般伤痛,已被古树根系消融,融进岁月年轮。满身伤痕凝结成痂壳,反化作滋养新生的养分。

夜色渐深,德昌老伯从树洞内取出一只粗陶酒坛,掀开芭蕉叶封口,桂酒香扑面而来。清冽美酒盛入瓷碗,月色洒落,酒色与树树脂别无二致,皆是沉敛的赭红色。

浅酌一口,初入口是蜜饯般清甜,宛如含着一块将化的冰糖;转瞬,清苦自舌根漫起,似炒焦的茶,又似熬煮的草药;最后凛冽之感滑过喉咙,裹挟着泥土气息与淡淡铁腥,仿若一口饮下整座山的风骨。

“那弹孔中生的花枝,”老伯醉意朦胧,眼眸微眯,“开得最为热烈,是带着过往情愫绽放。”

我双手捧碗,心神震颤,指尖微抖,半碗美酒倾洒,轻声问:“这历经劫难的古树,心中可存怨恨?”

老伯未曾作答,只是将酒碗推至我身前。碗底沉淀着一粒未滤去的桂花,在月色里打转。

月光穿过树洞,于地面投下一轮光斑,恍如一盏老马灯。数片桂瓣在光晕中飘荡。

临行,老伯折下一枝中华锥嫩枝赠我。枝干断裂处,暗红树汁渗出,沾染在我虎口,宛如一枚未褪的血色印记。

“沾染过这树汁的人,”老伯缓缓道,“便是古树认定的有缘之人,此缘三年难忘。”

我取山泉反复冲洗,又以指甲刮拭,虎口上的红色印记渐渐浅淡,却已渗入掌心纹路,织成细密罗网。任凭山泉冲刷,那一抹暗红依旧潜藏皮肉之间,隐隐若有律动。

缓步下山,再度望见那座石碑。月色下,花岗岩的纹路仿若也在渗血,可石碑无花香,无风鸣,无汁液流淌。碑上鎏金字迹,时隔数年便要重新描摹,每描摹一回,字迹便清瘦一分。

世间石碑终会风化,往事也将在岁月中失真。唯独山间古树铭记沧桑,青山镌刻过往,长风留存岁月。你我皆是匆匆过客,此番能带走的,便是指缝间难以洗净的一抹赤红,与山林缔结的血色情谊。

整整三年,虎口上的红痕方才褪作浅褐色。可每逢阴雨,昔日沾染树汁的虎口依旧发痒,仿佛有嫩芽,于皮肉深处悄然破土生长。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