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缘
作者:傅朝骥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相安无事,彼此安居,彼此静望,彼此信任,没有一丝凡尘杂念,没有一丁点儿盛气凌人,只有心平气和地相互理解与眷顾,才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那一年我还在大土小学任教。我的办公室毗邻教室都在教学楼的二楼,说是教学楼,实质上不过是一栋上下各两间教室加两间办公室的小楼房。楼前一排整齐繁茂的水杉树,绿荫荡漾,夏日为学校遮阴,冬日替师生防寒,畅意的情调让人心情舒畅,因有这样的环境,师生们颇有几分沾沾自喜,我更不例外。
站在二楼过道上,伸手能触摸调皮地伸到走廊边上的水杉枝叶,微风拂来,顽劣的枝叶还会肆意揉揉你疲劳的肩头,给你轻轻悄悄的无言慰藉。和煦的阳光也从叶丛间悄无声息遛下来,零星斑驳地瘫软在楼道,默默守护着干净整洁的校园,也守护着师生们爽朗的笑声。
一天,忙碌的身影穿过窗前,无意中瞥见树杈上好些干枯的枝条纵横交错,好奇地伸头过去,定睛才发现,那是一个极其简陋鸟巢,奇怪的是,鸟巢上居然还躺着三只拇指大的鸟蛋,这些鸟蛋沐浴在风雨中,隐藏在绿荫里。我不敢细看,生怕我的发现会泄露给活泼好动的孩子们。就这样,每日假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依旧旁若无人地往来于此。有次,还是忍不住朝那邻居的“陋室”瞧瞧,真是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天啦!三只胖嘟嘟的小鸟懒洋洋地闭着眼睛正在酣睡,郎朗的读书声它们充耳不闻,全然不能打乱它们生活的节奏。只有当鸟妈鸟爸喂食时,它们才惊喜地迅速张开嫩黄的小嘴,无声无息地接受父母的恩惠。那时候,我生怕哪只小鸟为了抢食嚷出声来,惊醒楼道上来来往往好奇心爆棚的同学。小家伙们好像通人性似的,从不叫嚷,从不嬉闹,是不是鸟爸鸟妈给稚嫩的它们早已约法三章,让雏儿借人篱下要安分守己。
二楼教室虽说也有几十个活泼好动学生,但没有人发现这个藏在眼皮底下的天大机密。时光在慢慢流逝,人鸟各自相安无事,静默的静默,吵嚷的吵嚷,各谋其事各自为政,就像空气与雨水从不冲突,互相包容互相谦让。渐渐地,不知不觉中让孩子们欢声雀跃的暑假悄然而至,人鸟擦肩生存也毫无知觉地暂告段落。
假期中,楼道前的树梢让我魂牵梦萦,叶丛中那憨态可掬的形象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还未等到开学,我冲冲返校,打开办公室门前的第一件事就是首先登门拜访这些小精灵,一个月来它们的个头长了不少,羽毛日渐丰满,毛茸茸的像个蓬松的球儿,一双双圆滚滚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还不时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似乎面带微笑向我问候。我把手伸向近在咫尺的它们,它们不躲不让,还用尖尖的喙轻啄我的指尖,简直把我当成了它们家远房亲戚,好生感动,好生缠绵,好似久别重逢的格外亲近。
一晃又开学了,学校一片欢声笑语,热情奔放,师生们穿行在校园中,活跃在暖风里,楼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甚至还有个别学生趴在护栏上东张西望,也没有发觉它们的存在,小雏儿依旧循规蹈矩不吵不闹,学生们依旧起早贪黑上学下学。我也从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正眼与它们相视,更不敢堂而皇之像假期中那样与它们亲热唠嗑,只有在放学后学校空无一人时,我才会再一次与这些安静的小可爱互动一会儿,看着它们的羽毛渐渐丰满,我知道与它们相处的日子也将指日可待,有股莫名的眷念。
又是一次放学后,我照例去约会那些稚嫩的小东西。啊呀!傻眼了,树梢上早已人去楼空,只剩孤寂的鸟巢在晚风中静静等待,好像心甘情愿等待晚归的雏鸟。我顿时感到无比落寞,好像知己不告而别的远行,甚是惆怅,甚是牵挂。枝头上跳来跳去的好多小鸟,天空中飞翔着成群的归雀,还有在林间追逐嬉闹的鸟影,也不知道那三张熟悉的面孔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它们是否还依稀记得,曾经朝夕相处彼此信任的邻里......
无独有偶,去年这样的邂逅我又巧遇一回,这是机缘,也是天意,能与乳臭未干的雏儿们共享那份默默的时光,好甜蜜,好温暖,好浪漫。
二幼旁边,老岳母一个人独居于小区二楼,子女们都能感受到空巢老人的孤独,隔三岔五总要拖家带口借故前往。平凡中一天,家里聚集了好多人,炒菜的辣椒味弥漫厨房,客厅里的烟味呛得人好难受,为了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我推开窗户独自享受那份免费的清爽。窗外一排郁郁葱葱香樟树,遮天蔽日,长势喜人,密密麻麻的枝叶企图把脑袋挤进屋里与家人们互动。突然间觉得这种景致好像大土小学曾经的环境,我把目光集中到每一个树杈巡视,猛然间,几张娇嫩的小尖嘴格外亲切,格外熟悉,我不敢定神多看,更不敢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因为家里好多小朋友正愁寻找刺激,要是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知晓,天底下还有这等稀奇的事,保管树巢中的那些小生命会永无宁日,甚至会大难临头。我没与它们长相厮守,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回到沙发上,继续同家人们天南海北高谈阔论。窗外依旧平淡无奇,阵阵微风偶尔摇曳绿韵,像一首美妙的诗。
从此,树巢中的鸟儿又成了我的一块心结。每次去看望老人,我准会找准时机推窗探望那几张小脸,亲睹它们让我挂怀的真容。有时,它们只管呼呼大睡,根本不管我这个天外来客;有时,它们只管叽叽喳喳,全然忽视我的存在;有时,它们在巢里煽动着翅膀,好似要整装远行......看着它们毛冠翅膀慢慢强硬,心里胜过吃蜜。但也深深知道,即将又是一场无形的不告而别缓缓在拉开序幕。
不久以后,当我怀揣牵盼再一次推窗探视时,空荡荡的鸟巢早已废弃,昔日雏鸟们的娇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空落落空洞,和那份空落落失落。此时,这些让我魂不守舍的小可爱们又该活跃在树梢,在蓝天,还是在原野......我猜不出它们的行踪。平安就好,快乐翱翔,我默默祝愿。
企望有一天,还能再度巧遇那份相濡以沫的雏缘。
作者傅朝骥,瓮安县作协。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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