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林海看新疆
——喀纳斯·阿尔泰山深处的水之书
作者:王瀚林
人们说起新疆,往往先想起大漠。塔克拉玛干的流沙如金,戈壁滩上风蚀的雅丹像被时间掏空的城堡,骆驼刺在烈日下把根须扎向地心。那是铁的西域、火的西域,是岑参笔下“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壮阔与苍凉。
然而新疆还有另一面——水的西域、木的西域,是阿尔泰山深处那一片不为多数人知晓的苍翠林海。
走进林海看新疆,看到的不是大地的骨骼,而是大地的呼吸。
这本书,从松涛开始翻起。
第一章 松涛:山的开篇
从布尔津向北,车过冲乎尔,地势陡然抬升。草原像被谁随手掀开的绿毯,底下露出的不是黄土,而是无边无际的森林。西伯利亚落叶松、雪岭云杉、红松、冷杉,一层一层从谷底堆叠到山巅,整座山仿佛不是由岩石构成,而是由树木站立而成。
初入林间,最先迎接你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松涛。那不是江南竹林里雨打芭蕉的细碎,也不是热带季雨林中猿啼鸟鸣的嘈杂。阿尔泰的松涛低沉、厚重,风从额尔齐斯河谷地涌上来,掠过千万棵松树的针叶,每一棵树都在振动,每一片叶都在发声,汇合在一起,成了一种类似管风琴的庄严。
站在观鱼台上俯瞰喀纳斯湖,脚下是整片翻滚的绿浪。云杉墨绿,落叶松翠绿,白桦点缀其间泛着银光。阳光把细碎的碎金从叶隙间筛下来,落在苔藓铺就的地毯上。你忽然意识到,所谓“西域”,并非只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荒寒。在这片离海洋最遥远的大陆上,水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它不汹涌成海,而是凝结为林。每一棵树都是一座微型水库,根系是吸管,针叶是滤网,把天山的雪水、西伯利亚的湿气,一点一滴锁在山的褶皱里。
松涛阵阵,那是森林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吐纳的是整个中亚的干湿枯荣。
第二章 溪流:森林写给山谷的信
如果林海是新疆的肺,那么林间溪流便是这肺叶上的毛细血管。
沿着喀纳斯河谷向深处走,水声便不绝于耳。这里的溪流不是黄河那种雄浑,也不是长江那种浩荡,而是羞怯的、机灵的,从雪线以上的冰碛湖里诞生,穿过倒木和碎石,绕过松茸和鹿蹄草,时而在阳光下亮成一条银链,时而又钻进密林深处,只留下潺潺的声响。
最动人的是那些悬在松枝上的溪流。融雪时节,向阳坡的雪先化了,水顺着树干往下淌,却在背阴处被冻成冰凌。一棵云杉的枝桠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锥,冰锥的尖端,正有一滴水珠在缓慢地、坚定地坠落。它在半空中被阳光折射成七彩,落入下方的小溪,发出“叮咚”一声轻响。那是冬天与春天的交接仪式。
蹲下来细看,溪水清澈得近乎虚幻。水底的卵石上附着墨绿色的水藻,随水流摇摆。偶尔有一片落叶松的针叶飘落水面,不沉,不漂,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戈壁,水是珍贵的、暴烈的,它以坎儿井的形式潜行地底,以灌溉的形式决定生死;而在阿尔泰的林海,水是富足的、温柔的,它不必争夺,不必隐匿,只是顺着地势蜿蜒,把整座山林梳洗得清清爽爽。
溪流是森林写给山谷的信。沿着这些蜿蜒的字迹行走,你能读懂山脉的心事。
第三章 落雪:时间的注脚
春水喧哗过后,是秋林的沉静。待到十月,雪便来了。
阿尔泰的十月,雪来得毫无征兆。前一日还在林间看松鼠储藏松果,夜里便听见帐篷外窸窸窣窣的声响,早起推门,整个世界已换了装束。
落雪松枝,是喀纳斯最静谧的时刻。雪不是压下来的,而是飘下来的。云杉的枝条本就呈塔形,雪落在上面,并不立刻滑落,而是被针叶托住,积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绒球。远远望去,整片森林仿佛开满了白色的花,墨绿的底色上缀着银白的顶。
最妙的是雪后初晴。阳光穿透枝桠,把每一根松针上的雪粒都照得透明。风过处,枝桠轻轻一颤,雪团便簌簌落下,在林下积成软软的毡。你踩上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冬天唯一的语言。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传来,“笃、笃、笃”,像谁在时光的门环上轻叩。
这时候,林海便显出了它的秀气与静谧。雪落在松枝上,不是覆盖,而是拥抱。水在这里完成了它最优雅的变形——从溪流到冰雪,从液态到固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第四章 林间:万物有灵
在阿尔泰的原始森林里行走,你会遇见许多“邻居”。
清晨的薄雾中,马鹿有时会站在林间的空地上,昂着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打量你。它们不惊慌,也不亲昵,只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有一次我在禾木村外的林间小道上,迎面撞见一头母鹿带着幼鹿穿过溪流,幼鹿踩在石头上打滑,母鹿就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等它,等它站稳了,才一起走进对岸的树林。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那种安静的耐心,比任何语言都重。
松鼠则活泼得多,它们在倒木和岩石间窜跃,把松果埋进落叶层,又常常忘记埋在了哪里——于是来年春天,那些未被发掘的松果便发了芽,成为森林更新的秘密推手。
还有那些在腐木上生长的菌类。橙红的牛肝菌、鹅黄的鸡油菌、灰白的桦树菇,像大地悄悄撑开的一把把小伞。当地的图瓦人会告诉你,哪些是可以采食的,哪些是有毒的。他们的知识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祖辈的口传心授,来自对这片林海的敬畏与熟悉。图瓦人的木屋散落在林间空地上,屋顶升起的炊烟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他们骑马穿过森林去放牧,马蹄踏过积满落叶的小径,发出沉闷而温柔的声响。
这是一种古老的共生关系。人不是森林的主宰,而是森林的一部分。在图瓦人的传说里,每一棵古老的落叶松都有一个守护灵,每一道溪流都住着一位水神。这种万物有灵的信仰,让阿尔泰的林海至今保持着近乎原始的完整。
第五章 出山:书的最后一页
离开喀纳斯那天,我特意绕道去了禾木村。站在村口的白桦林边回望,阿尔泰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西伯利亚的寒流挡在外面,也把丰沛的水汽留在了里面。正是这道屏障,造就了新疆北部与南部截然不同的生态面貌。
向南四百公里,是准噶尔盆地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那里年降水量不足一百毫米,风是雕刻师,把大地刻成各种荒凉的造型。而在这里,年降水量超过六百毫米,雪水、雨水、森林、草甸,构成了一套完整而精密的生态系统。水,这个在新疆南部如此稀缺而珍贵的元素,在这里却富足得近乎奢侈。
这让人想起某种深刻的对比。我们常常以为,边疆就意味着贫瘠、就意味着艰苦、就意味着人与自然的殊死搏斗。但阿尔泰的林海告诉我们,边疆也可以是丰饶的、温润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新疆的美,从来不只是大漠孤烟这一种范式。它有火的暴烈,也有水的柔情;有戈壁的裸露,也有森林的遮蔽;有历史的金戈铁马,也有日常的岁月静好。
走进林海看新疆,看到的其实是一种可能性——在这片被定义为“干旱区”的土地上,水以森林的形式存在着,生命以静谧的方式繁荣着。松涛是山的心跳,溪流是地的血脉,落雪是时间的羽毛。它们共同编织出一幅与戈壁大漠截然不同的西域图景,秀气,清幽,灵动,像一首被低声吟唱的古歌,不事张扬,却余韵悠长。
出山时,夕阳正把最后一缕金光洒在雪岭云杉的树梢上。林海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只剩下风过松涛的声响。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些松枝上还挂着白天未化尽的雪,在暮色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像这本书最后一页上,还没来得及读完的句子。
车沿着公路向南驶去,窗外的森林一点点后退,戈壁一点点逼近。我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另一个新疆了。但此刻,耳边还留着松涛的余响,像一本书合上之后,指尖还能感觉到的那一点温热。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