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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试探这个世界

它在试探这个世界

 

作者:王瀚林

 

东郊椰林的沙地上,伏着一簇翠绿羽叶。我的影子刚落上去,小叶便齐刷刷敛合,叶柄垂落——像一场古老仪式,被人中途打断。海边拾贝的老阿婆笑呵呵地说:“这草有灵性咧,比人还知羞。”

 

正午日头毒烈,海面泛着金属光泽。我再去看它,它已缩成一封未拆的绿色信笺,嵌在石缝里,等傍晚海风启封。我摘一片椰叶替它遮阴,叶尖刚触到茎秆,整株猛然一抖——不是感激,是戒备。它将我的善意,也视作冒犯。几只蚂蚁拖着食物爬过叶面,它开合不得,僵在那里,像一个被扼住咽喉、只能屏息的人。

 

台风过后的清晨,我在断枝残叶间寻到它。半截身子埋在沙里,仅露几片脏污的叶子,茎秆泛青,蔫垂着头。守林的老周说:“莫管,这草命硬。”三日后再去,它已然挺直腰身,断口处冒出嫩新芽,比旧叶更精神。这不是“野火烧不尽”的狂烈;它的复苏,是一场沉默的履约,无声告知世界:我还在这儿。

 

夜里打着手电寻它,白光一照,叶片即刻攥成紧实的拳头。海风掠过,周遭草木尽皆俯仰,唯独它纹丝不动。那闭合的姿态,是一种倔强的站立。忽想起张九龄的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原来这一开一合间,藏着它的本心:不取悦,不迎合,以收缩划定边界,以柔软构筑壁垒。

 

如今我养了一盆在北窗台下。玻璃滤过的阳光稀薄,它的反应迟缓许多,似在斟酌:这片陌生的光线、水分与手掌,是否值得托付一次舒展。每次浇水,它总要哆嗦几下,才缓缓摊开叶片,如同异乡人初醒,慢慢睁眼,重新学习信任。

 

老阿婆的话犹在耳畔:“你看那海里的贝,硬壳裹着的,才是最嫩的肉。”这话于含羞草,格外贴切。它把每一次触碰当作世界的叩门,把每一次舒展当作慎重的应允。这株小草的“羞”,从不是怯懦,而是大地上最轻的警惕,亦是最重的坦诚。

 

它不语。只是不断闭合,又不断打开——在风沙中,在风雨里,在异乡窗台下。仿佛在说:唯有守住向内蜷缩的本能,才配得上下一次向外舒展的勇气。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