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风沙看新疆
作者:王瀚林
一
风从昆仑山的雪线出发,一路丢光水分,到南疆时已成脱缰的烈马。你站在塔克拉玛干边缘,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被空气推搡”——那不是气象学意义上的风,是大地在呼吸。千万年前某片海床的记忆突然翻身,把盐分和贝壳碎片扬到你脸上。
风沙漫卷。这不是描写,是生存本身。你看着沙丘起伏,像望着某种巨型生物的脊背在缓慢蠕动——它确实在动,只是以地质学的耐心。风是沙丘的雕刻师,也是毁灭者,一边建造,一边抹去。
二
你沿着G315国道向西,车窗外是塔里木盆地的腹腔。雅丹地貌像被啃噬过的城堡群,残垣间藏着西域三十六国的体温。风沙剥蚀一切,却也保存一切——它把楼兰的骨骼、精绝的指纹、丝绸之路的驼铃,封存在一种干燥的永恒里。在这里,考古不是挖掘,是辨认;历史不是阅读,是呼吸。你吸进的空气里,也许还留着某个无名旅人的体温。
胡杨林站在故道的河床里。它们是风沙的敌人,也是风沙的共谋——把根须扎进地下十几米,与干旱签订一份不平等的条约:我活着,但我不奢求繁荣。秋天的胡杨把金黄泼向灰褐色的荒原,像一封写给死神的抗议书,措辞激烈又色彩明艳。你站在林间,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原来生命不需要温润的滋养也能燃烧,原来“活着”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壮丽。
三
车行半日,沙漠公路的指针沉默地跳。傍晚抵达和田河畔。河已经瘦了,瘦成一道浅浅的伤疤,但还在流。
维吾尔族老人坐在白杨树下,用粗糙的手掌搓揉和田玉的籽料。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裂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土色,搓玉的动作很慢,像在跟石头商量什么——那动作与风沙打磨石头的动作如出一辙,都是耐心的信徒。他抬头看你,眼睛里有塔克拉玛干全部的星空,浑浊却深邃。然后低下头,继续搓。你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语言在此刻轻得像一粒沙。
夜里宿在沙漠边缘的村落。土坯房的墙壁厚达半米,那是居民与风沙谈判的结果。风在窗外嘶吼。你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竟听出了摇篮曲的韵律。原来人类的适应能力如此惊人:能在风暴中心安睡,能在颗粒的暴政下种植睡眠。这种安宁不是温室里的安抚,是荒野教给你的硬通货——当你知道世界可以如此粗粝,你反而触摸到了某种柔软的真相。
四
次日清晨,沙丘的曲线被初光镀成蜜色。你赤脚爬上一座新月形沙丘,沙粒从趾缝间流泻,带着昨夜星辰的凉意。站在沙脊线上,四野无声,只有风在更低处编织沙纹——那些波纹精密如天书,是沙漠的掌纹,也是它的心跳。
你忽然理解古人为什么把西域称作“流沙”。不是因为它吞噬,而是因为它流动;不是因为它死亡,而是因为它变形。在这片疆域里,没有什么是固定的,包括你自己的影子。
五
离开那天,风沙送你。它灌满你的衣兜,落满你的发梢,在行李箱的缝隙里建立殖民地。你带走的不是纪念品,是南疆的某种基因——那种在绝境中保持辽阔的能力,那种在荒芜里辨认丰饶的眼光。
回望塔克拉玛干,它不再是地图上的黄色区块,而是一个有呼吸、有脾气、有记忆的生命体。风沙依旧漫卷,沙丘依旧起伏,而你已不同。你身上沾着那粒来自昆仑山麓的沙,它将在你今后的某个平庸时刻突然发痒,提醒你: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苍凉;世界也很小,小到一粒沙就能抚平一颗心的褶皱。
沿着风沙看新疆,最终看到的不是风景,是风景如何看我们——它以荒芜为镜,照出我们身上那些温润的假象;又以辽阔为药,治愈我们被精致生活磨损的感知力。南疆的风沙从不承诺温柔,它只是把真实吹到你脸上,而真实,从来就是最深刻的治愈。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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