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灯塔下的“自由行”
作者:胡全良
去年春节,我们一家老小——我和妻子、亲家与亲家母,带着未满周岁的双胞胎外孙外孙女,从北方千里迢迢飞到海南,在陵水清水湾附近租下一套单元房,打算好好过一个暖冬。
小区距海边不远,步行不到一千米。站在阳台上能清楚地望见海边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当地人叫它“自由灯塔”。起初,只觉得这名字起得独到、大气。后来知道了它的故事,才深深地感觉到,它静立于此,为无数船只指引方向、免于祸端,的确配得上“自由”二字。
初遇与传说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们便领着外孙外孙女去看灯塔。两个小家伙第一次见到大海,哇哇大叫,兴奋得直跺脚。
清水湾的沙滩出了名的细软,踩上去像踩在绵密的白糖上。更神奇的是,这沙子踩下去会发出“啾啾”声响,仿佛在脚下唱歌。
后来知道,清水湾的沙滩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音乐沙滩”之一,另一处在遥远的澳大利亚黄金海岸。凭借着精细绵软的沙子,清水湾便有了“会唱歌的沙滩”这个美名。
远处看灯塔,像农家小烟囱。近前仰望,“烟囱”不低,约莫三十多米,塔身漆成朱红与乳白色,在海天一色中格外醒目。
参观灯塔的那个傍晚,偶遇一位当地赶海老人。他指着灯塔,操着浓重的海南口音说:“你们知道吗?这座灯塔底下有个故事咧!”一句话引来我的兴致,止不住请他详细说说。
老人眯着眼,望向海面,缓缓讲起——
很久以前,清水湾一带暗礁密布,夜里行船常出事。附近有个黎族村寨里,有个姑娘名叫阿什,生性善良,水性极好。有一年,她的阿爸出海打鱼遇上风暴,再也没回来。阿什哭干了眼泪,从此每到夜晚,就爬到最高的礁石上,举着火把为过往船只引航。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浪有多高,那团火光从未熄灭过。
后来,一对外地来的船民夫妇在风暴中遇险,阿什拼死将他们救起,自己却被巨浪卷走。船民夫妇存活下来,在清水湾定居,天天望向阿什消失的海面流泪。再后来,人们在那块礁石上建起灯塔,取名“自由灯塔”,既为纪念阿什姑娘用生命换来的“自由航路”,也因为每一个站到它底下的人,捆在心里的绳子,就自然而然地松驰开来。
老人说完,沉默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们疍家和黎胞,世世代代都信这个。在我们心里,阿什姑娘的火把,从来就没灭过。”
外孙们听不懂,只顾咿咿呀呀地踩沙子,似在听沙子唱歌。我们四个大人却听得入神。从那以后,这座灯塔在我眼里再不只是简单的红白建筑,而成为一个有温度、有魂灵的存在。
追逐“神秘”与“自由”
从知道阿什姑娘的故事那天起,去自由灯塔就成了“必修课”。每次前往,像在赴一场跨越百年的约定。
清晨,趁游客尚未涌来,我们便推着婴儿车出发。晨光中的灯塔像一位刚刚睡醒的巨人,塔身红漆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忍不住望向旁边的礁石,想像着多年前的那位姑娘是怎样高举火把,在狂风巨浪中站成一座不倒的丰碑的。
退潮的沙滩留着一道道波纹,小螃蟹在洞口探头探脑。外孙最爱蹲在沙坑边,似在享受脚踩绵沙磨蹭脚丫的感觉,时而格格地笑出声来。外孙女则喜欢海潮翻滚的样子,沉浸于海水浸上脚面的感觉,时常兴奋得双脚直蹦。
妻子说:“这沙滩真神了,全世界仅有两处,咱就占了一处。”亲家母接过话茬:“可不,比中彩票还难得。”
海南的冬天,有时阳光也很毒辣。逢此,只能傍晚去逛灯塔。清水湾的落日堪称一绝,红霞铺满半边天,海面如同碎金浮动。灯塔的灯光准时亮起,先是幽微一点,渐而明亮,旋转着扫过海面,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老人。凝视那束光,仿佛看见阿什姑娘的火把穿越时光,依然在为远行的人照亮归途。
月光初上,花影婆娑,不远处的三角梅和鸡蛋花在晚风中送来香气。坐在音乐沙滩上,花十块钱买个椰子喝汁,听脚下的沙子轻轻“歌唱”,看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那几天总在想,所谓“自由”,也许不只是无人管束,更是心里有盏灯,照着愿意去走自己的路。而阿什姑娘的故事,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出发的理由,仿佛那束光里,还藏着她的温度。
风雨无阻,越发痴迷
渐渐地,去自由灯塔变成一种习惯,一种戒不掉的瘾。哪怕阴云漫漫,哪怕细雨蒙蒙,照样撑伞前往。雨中的灯塔别有韵味,海天相混,灰蒙蒙一片,唯有那红白相间的塔身格外鲜明,像水墨画里一抹暖色。潮水涨了,浪花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轰响,像是为阿什姑娘奏响挽歌。
两个外孙光着小脚丫,专挑水坑跳,溅得大人一裤子泥点,大家谁也不急不恼。两个小天使不管那么多,尽情地格格笑着跳脚,有时看上去还挺有节奏感。真不知道她们是天性使然,还是被现场氛围感化。
我好像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也不是感情丰富得不得了的人,但对“自由灯塔”别有一番情愫。一旦有些空闲,总不自觉地下楼扫码,骑一辆电动自行车跑过去,独自顺着甬道,走到灯塔下,闭上眼睛,闻着大海的味道,想像当年那团永不熄灭的火光。心里对自己说:“这样是不是真的有点浪漫,算不算在遥想诗和远方”?有时也自我解嘲:“不是诗人,还不能找点儿感觉吗”?
走的地方多了,也明白了很多事儿、很多理儿。过了一段时间,便感觉到,阿什姑娘的故事或许有,但在细节上被渔家世代传颂时平添许多传奇色彩;或许没有,是当地文旅部门为吸引游客,赋予灯塔以神奇的冠名及其美丽的传说。如果是这样,这个故事的编撰是成功的。一个姑娘父亲被大海吞噬,而自己用生命为他人点燃希望,故事本身就足够动人。正是这份“未必完全真实,但是足够美好”的传说,让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充满温度。以至于后来,不论天气怎样变化,不去一趟自由灯塔,就觉得这天生活索然无味。
妻子打趣说:“你比外孙盼去挖沙子的兴趣还浓。”我笑着承认。只不过,外孙挖的是贝壳,我挖的是一段美丽的传说,一份对善良的信仰,一种挣脱日常束缚的自由。
租住的小区里有一游泳池,每每逛完灯塔回来,便去泡一泡,扑腾一会儿,让浑身舒展一下。外孙套着游泳圈在池里扑腾,老人们轮流看护,有说有笑。回到家里,回味当天的感受:今天又想到阿什姑娘的什么?明天退潮时再去那块礁石旁站一站……
亲家母笑我:“你都快成灯塔的编外讲解员了。”大家哈哈大笑。可正是这份痴迷,让两个月的旅居生活变得格外充实。不仅享受了阳光沙滩的天伦之乐,更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温暖的精神追求和满足,十分难得的。
未尽与期待
两个月的光阴弹指即过。临行那天傍晚,大家不约而同地又去一趟自由灯塔。这一次,站在自由灯塔下,望着塔尖,看着闪烁的灯火,出神、静神、走神。
亲家母戏谑地问:“遗憾吗?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阿什姑娘的痕迹。”
想了想,我说:“不遗憾。她本来就不在石头里,她在灯里,在海里,在每一个被这束光照亮的人的心里。”
亲家公在旁边点点头:“是啊,有些东西,不信则无,信则有。”
外孙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偶尔用小手指着灯塔,奶声奶气地喊:“灯!灯!”的确,那塔顶的灯光旋转过来,扫过每一个人,然后投向苍茫的大海。那一刻忽然觉得,那束光里,真的有一团百年前那火把的影子。
如今回到北方,偶尔翻看那些照片,耳边仿佛又响起海浪声,还有沙子的“啾啾”歌唱。阿什姑娘的传说究竟有多少真实成分?那束光里是否真的有她的守望?这些疑问,也许永远没有确切的答案。
这不要紧。正因为没有答案,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我们的心,成为永远挥之不去的念想。每次想到海南,想到清水湾,第一反应可能不再是阳光沙滩,而是那座红白相间的自由灯塔,以及塔顶那束穿越时空的光。
我们一家人已经约好,明年春节,还去清水湾,还住那个小区,还常到自由灯塔下走走。下一次,要带外孙多踩踩那会唱歌的沙滩,让他从小就记住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声音。还要在傍晚时分,认认真真地给他们说一遍阿什姑娘的故事。哪怕他们现在听不懂,但那些关于善良、勇敢和守望的种子,迟早会发芽。
亲家母更是想像丰富:“我负责给你们拍照,把一幅幅照片串在一起,就是一部关于人生的书,书名暂定《自由灯塔下的光阴》。”
其实,人生最幸福的事之一,就是心里总有一个“未完成”的美好期待。它让日子不是浑浑噩噩地流过,而是闪着光、拽着你往前走。清水湾的自由灯塔,那座承载着美丽传说的灯塔,那片会唱歌的沙滩,恰好为我们点亮了那盏期待的灯。
所以说,这篇游记不是写“告别宣言”,而是写“未完待续”。那自由灯塔下的“自由行”,我们还远远没有走完。
用心记下生活的足迹(短评)
有人说,日子过得像流水,抓也抓不住。回头看时,只记得忙过、累过,却想不起究竟在忙些什么。这种茫然,大约是因为我们只顾着走,却忘了用心记下走过的路。
为什么要记?因为记忆是会褪色的。
那些曾经让你心头一动的瞬间,如果不加记录,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时间的潮水抹平。等到某一天你想重温,却发现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那种怅然,是对生活最大的辜负。
记下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习惯写日记,一笔一划,把一天的光阴收进纸页里。多年后翻看,泛黄的墨迹里依然能闻到当年的气息。有人喜欢拍照,用心留住那个瞬间的光线、表情和温度。还有人用声音、用画、用一首即兴写下的短诗,去记录生活。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想要留住的心。
用心记下,还有另一层含义,就是让我们更认真地活。当你意识到今晚要记下点什么的时候,白天你就会不自觉地多留意一些。你会认真看一片云的形状,会认真听朋友话里的情绪,会认真感受自己内心的起伏。记录本身,反过来塑造了体验。就像一个画家为了画一朵花,会仔细端详花瓣的纹理,于是他比旁人更深刻地看见了那朵花。同样,一个用心记录生活的人,比旁人活得更透彻、更饱满。
有人说,现在的生活太快了,没什么值得记的。我不这么看。慢生活有慢生活的诗意,快生活也有快生活的风景。地铁里陌生人让座的瞬间,外卖小哥冒雨送餐的背影,深夜工作群里同事发来的一句“辛苦了”,这些细微的光亮,哪怕在匆忙的日子里,也从未缺席。缺的只是我们停下来、记下来的那份心意。
所以,从今天起,试着用心记下生活的足迹吧。未必要长篇大论,也不需文采飞扬,只需要真诚地写下今天的某一刻、某个人、某种心情。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你会发现,你为自己积攒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座温暖的仓库。那里存放着你真实活过的证据,存放着岁月无法带走的温度。
待到将来某个寒冷的夜晚,你回到这座仓库里,随手打开一个角落,那些足迹便会发出光来,照亮你的来路,也温暖你的归途。
作者简介:胡全良,男,陆军政治工作部《人民陆军报》主编,现退休于北京市朝阳区某休干所,闲暇时间练习撰写文学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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