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林间蝉鸣
作者:王瀚林
我每日上班的路,要穿过学校那排浓密的凤凰木。此树在三亚极常见,羽状复叶层层叠叠,把六月到八月的日头滤成满地碎金。此地长夏无冬,草木终年苍翠,蝉的鸣声便成了底色——不是装饰,是空气本身的一部分。
虫影藏在叶背深处,极难觅见。雨后初晴的午后,那声音不是渐次升起,而是骤然炸开,声浪稠密得几乎能触到皮肤。路上行人各自沉入自己的流速:戴耳机慢跑的人,电子节拍被蝉声穿透;推婴儿车的老人停在树荫下摇着蒲扇,听了一会儿,又缓缓前行。蝉并不因那短暂的注视而格外卖力,也不因那无视的穿行而减却半分声量。它只是顺着生物本能,将胸腔里的鼓膜振动推到极致。
我曾在一次加班后的黄昏,在一棵凤凰木粗糙的树皮上撞见一只正在羽化的蝉。彼时暮色四合,许是三亚长夏无冬的缘故,林间蝉声依然不歇。它的背壳裂开一道细缝,新生的身体正从旧甲中缓慢挣出,湿漉漉的翅芽像揉皱的绢纸。那过程极慢,慢到我能看清它腹部每一节肌肉的收缩。那只尚未干透翅膀的蝉,显然来不及加入当晚的大合唱——它要等到明天,如果它能活到明天的话。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听到的每一声长鸣,背后都藏着这样一次笨拙而孤绝的蜕变。
世人爱说蝉“沉潜蓄力”,仿佛那数年黑暗的地下生活是一场自觉的修行。但生物学的真相或许更冷峻:蝉在土中只是静静吸食树根汁液,并无“修炼”的自觉;一朝破土,攀上高枝,那声嘶力竭的鸣唱也并非为了“展示从容”,而是求偶的急迫宣告——它们的成虫期往往只有数周,必须在极短的时限内完成繁衍与终结。这不是从容,是以极度的喧嚣对抗极度的短暂;不是淡定,是生命倒计时里的孤注一掷。
如此想来,那终年不绝的声浪里,便多了一层令人肃然的况味。它不会因无人欣赏而低声沉寂,也不会因有人厌弃而收敛锋芒,只因它从未将发声的权力让渡给外界的评判。这并非什么“不卑不亢”的处世哲学,而是一个物种亿万年来固持的生存节律:沉潜时便沉潜,鸣唱时便鸣唱,不解释,不迎合,不表演。
蝉从不问自己鸣唱得是否值得,也不问有没有人听懂。它们只是活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做该做的事。人却不同。三亚的温热消解了季节的刻度,蝉的光阴便显得格外绵长又格外紧迫。年年此时,它们占据同一片树冠,把经年的黑暗与一朝的挣破,尽数化作烈日下的声浪。我们穿行林间,日日往返,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常在某个回首的瞬间,发现自己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枝桠。
椰风拂过林梢,蝉鸣如沸。我加快脚步穿过凤凰木的浓荫,身后那稠密的声浪依旧汹涌,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盛夏。我知道明日此时,它们还会在这里,而我未必。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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