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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娘

哭娘

 

作者:郭志锋

 

焦英英,是邻县于田镇的一名中年女子。

 

与她的相识,纯属偶然。那次,我的一位亲戚因病溘然离世,享年八十九岁。因为高寿,属于喜丧,所以不但请了响器,而且还请了哭娘。

 

哭娘,这是近年来在赣中南地区悄然兴起的新职业。哭娘,顾名思义,就是专司啼哭的一门新技艺。这种技术,融古老传统与现代生活于一体,既传承古老习俗,又赋予时代特色。出嫁时,需要哭娘来哭,以表达新娘离别娘家的依依眷恋和万般不舍;去世时,更需要哭娘来哭,以表达生者对失去至亲的痛苦,对逝者的追忆与缅怀。

 

哭娘,用饱含深情的泪水,为红白喜事添上了一种别样的情感色彩。

 

焦英英就是一位哭娘,一位独特的哭娘。

 

 

今年刚满四十五岁的焦英英,长相十分甜美,眉眼弯似月,皮肤白如雪,身材高挑,走起路来,那体态摇曳生姿,宛如风中摇曳的柳枝,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将她与哭娘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

 

无疑,焦英英是于田镇“嘉家乐”吹打队的重要成员。这个“嘉家乐”吹打队,在当地小有名气,吹打队规模不大,只有六人,却五脏俱全,两人吹唢呐、两人拉二胡、一人吹笛子,还有一个打钹或打鼓的。而焦英英正是这个打钹或打鼓的,也是全队唯一的女性。更重要的,遇到东家格外要求,她还是所有仪式的当家主持。相比其他吹打队,“嘉家乐”很是特别,因为它只接红喜事,比如嫁娶,比如开业,比如奠基,比如修祠堂、编祖谱……诸如此类,一律来者不拒,但白喜事,却从来不沾。主要原因在于拉二胡的杨队长不愿沾染“霉运”和“煞气”,故成立之初就定下了此规矩。而且明言谁愿意接白喜的单,谁就只能单干,与“嘉家乐”无关。

 

焦英英,浑身武艺,身兼数职,当然既要合作,又要单干。有时,她是台上风光的主持人,有时她是吹打队里不起眼的敲鼓者,有时她是泪水横流的一介哭娘。她就像一只飞舞的花蝴蝶,哪里有红白喜事,哪里就有她美丽的倩影。

 

亲戚出殡的日子,阴雨绵绵,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仿佛也在为逝者表示哀悼。葬礼安排在刘氏宗祠举行,祠堂里摆放着老太太的骨灰盒,上面盖着一层白布,周围摆满了挽幛和祭绸,氛围凝重而悲伤。

 

焦英英带着两个哭娘,面向骨灰盒,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下,心中慢慢酝酿激情,而脸上的表情也是从肃然逐渐变得忧愁、最后变成了满脸的哀伤。转眼间,泪水就像决堤的激流,夺眶而出。一颗颗泪珠如同断了线,从脸上流到腮边,再滚落到地上。她开始大哭,那哭声忽而高亢,似乎撕心裂肺;忽而低沉,似乎哭断了肝肠。这是一种失去所有的痛,一种被刀剜着心口的痛。

 

她的哭显然带动了另外两位哭娘的哭,三个人的放声大哭,虽然节奏和频率迵然不同,但都仿佛要将自己如江如河一般的悲和痛倾倒出来,滔滔不绝。周围的家属和亲友见此情景,无不感染,纷纷大哭。

 

其实,哭娘最难的地方并不是哭,而是哭诉,也就是说要一边痛哭,还要一边倾诉。焦英英的哭诉很有个人色彩,她先是像农家妇女一样哭诉死者的一生,从年轻时在田间地头的辛勤劳作,哭到为家庭生育子女、操持家务,每一个生活场景,每一个平常日子,都被她一一道来,连细节都是那么得真切。她说:“老太太啊,想当年,每一天,你都要顶着大日头,水里一脚,土里一脚,汗水湿了衣,手上脱了皮,可你从来不喊苦、不喊累,忙了田里忙园里,为这个家庭真是操碎了心。想当年,你生老大时,肚子痛了两三天,生后又是大出血,差点把命送上天。生了五六个,哪个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晚上没有一个整夜觉,拉扯大了这个,又拉扯大那个。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拉扯大,你的头发却一根根变白了。眼看着,一个个成家立了业,你的腰却一天比一天更弯了。眼看着,苦日子就要到头了,可是你却病了,身上的痛一天比一天更厉害了……”这一声声哭诉,情真意切,声情并茂,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死者的敬爱与怀念。

 

最出彩的是后面的哭唱。焦英英显然学过赣南采茶戏,所以她唱的都是采茶调,但唱词却是她现炒现卖的:

 

老太太一生吃了多少苦,

足足可以写它十本书。

年轻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她常常饿着肚子干农活。

为给孩子们凑学费,四处借钱受冷落,

为给孩子去看病,硬是背着走了一百里路。

这些苦,她都一人默默去承受,

从来不向别人说。

现如今,儿女们想让她享点福,

她却悄悄地走了,变成了小小一抔土

……

 

由于套用了大家熟悉的采茶曲调,再加上焦英英泪流满面的哭唱,更引得众人纷纷落泪。

 

最后的哭诉,表达的是家人的心痛。她说:“老太太啊,你这一走,儿女们就没了娘。从此啊,再也没有地方可以看见娘了,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喊娘了。没了娘,就是没了心;没了娘,就是没了魂。老太太啊,你这一走,孙子孙女们就没了奶奶。从此啊,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喊奶了,再也找不到地方可以让奶抱。没了奶奶,就是没了天;没了奶奶,就是没了地……”

 

哭娘哭的时间可长可短,往往取决于死者亲属的多少。亲属多,就要坚持一个多小时,亲属少,时间就短些。焦英英,也许因为本是真性情,哭上十分钟左右,她即感同身受,马上进入角色,再哭,简直就是梨花带雨,更加得楚楚动人。

 

她的哭,进一步激发了家属内心的悲痛。其间,不仅两者的哭声相交叉,而且哭娘的泪水与家属的泪水也相互交织,让葬礼变得更像葬礼。可以说,哭娘用自己的哭诉,为逝者的一生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也让生者找到了情感的宣泄渠道。

 

 

作为新时代的哭娘,焦英英当然更喜爱婚礼。婚礼上的焦英英,或是鼓手,或是哭娘,或是二者兼具,又或者再加主持,任由东家调换角色。

 

农历九月初八,风和日丽,高陂镇街上王家的女儿要出嫁。焦英英应约而来,一踏入王家大门,就引来了满堂喝彩。但见她身穿大红连衣裙,喜庆吉祥,裙子的正面还绣着一只金色的凤凰,裙摆处绣着几朵洁白的百合花。这套行头寓意丰富,令人大开眼界。

 

婚礼开始前,新娘坐在闺房里,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还有几分期待。焦英英轻轻走进闺房,坐在新娘身边,轻声说道:“新娘子,今天你最美,也是你大喜的日子,可按照乡俗,咱们得哭一哭,哭得越凶越吉利,知道吗?”新娘点点头,眼中早已泛起了泪光。

 

当一对唢呐吹起嘹亮的出嫁歌时,正是新娘跪拜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时候,而焦英英的哭嫁也正式开始。哭嫁比哭丧非但常常引来更多人围观,而且要求也非常多,一是不能哭得太伤心,而是喜中有悲,悲中含喜,新娘的不舍恰是一种淡淡的忧伤;二是哭诉要有层次,先哭离家的不舍,再哭父母养育之恩,三哭对未来的担忧和憧憬。最难在于把握尺度,不足令主人不悦,过度则令主人误为虚假。然而,焦英英久经锻炼,富有哭嫁的经验。你瞧她,两眼一闭,轻轻哭泣,双肩微颤,再睁眼时,已是潸然泪下:“我的好女儿啊,你今天就要离开爹娘,去往一个新地方。二十多年来,爹娘把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能把你捧在心尖上,不敢让你挨饿,不敢让你着凉;哥哥和嫂嫂,也是你人生的大依靠,被人欺负了哥哥替你上,干活累了苦了有嫂嫂来相帮。可如今,女儿就要去到一个新地方,娘家从此变得空荡荡,没了女儿的笑声,也没了女儿的打闹……”这一番代替父母的哭诉,让新娘再也忍不住,蓦然大哭起来,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红色的嫁衣上。

 

其次,调换角色,代替新娘哭唱生母的养育之恩:

 

我的亲娘啊,为女儿你整日操劳终不停,

教我学说话、扶我学走路,陪我去玩耍、给我讲故事。

女儿生病了,是你日夜守在床边不离弃,

看了西医看中医。

女儿上学了,是你清早送出晚上接,

坚持下来十几年。

下雨天,你给女儿送花伞,

大热天,你给女儿送茶来,

大雪天,你给女儿送棉袄。

现如今,女儿就要嫁他人,

娘啊娘,我知道你的心里不是味,

又难过来又高兴。

高兴女儿有归宿,难过女儿离娘亲,

这一生,你为女儿付太多,

养育之恩无穷尽……

 

哭嫁时的唱,与哭丧时的唱有较大差异。首先表现在神态上,哭丧是泪水长流,声调带哭,鼻音很重,一般不配道具;哭嫁时却要眼含热泪,蓄而不发,可以恰当地配上手绢或小鼓等道具。其次表现在时长上,哭丧以诉为主,唱的时间一般控制在十分钟以内,而哭嫁则不限唱的时间,任由哭娘自主发挥。如果客人高兴,要求再来一段,哭娘完全可以临场延时。这一段哭唱,焦英英这个旦角表演得十分到位,不光唱腔上套用了名剧《茶童哥》的曲调,而且二胡的演奏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的哭诉让新娘的母亲泪流满面,母女俩先是哭成一团,尔后紧紧相拥,整个场面喜悦而动人。

 

农历十二月初六,阳光明媚,吹打队接到了于田镇珊田村袁家女儿举办出阁喜宴的邀请,并指明焦英英必须一人扮两角,先当哭娘,再当鼓手。这一次,焦英英换了装束,她内穿一件淡粉色的旗袍,上面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既显得喜庆又不失优雅,外套一件大红的羽绒服,准备届时再临场换衣。一入东家门,她像往常一样,不请自来,帮着干些杂务:或是帮着布置场地,挂红绸、摆桌椅,或是站在大门口,帮着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宾客至,吉时到,袁家大院顿时变得异常热闹。然而,当男方接新娘的花轿进入大门后,东道主却临时变卦,宣称先前考虑不周,这次婚礼不需要哭娘。焦英英听了,大惊失色,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而是悄悄躲进屋内,脱了旗袍,换上羊毛衫,迅疾出门,拿起鼓槌,站到了鼓前。她的大红羽绒衣让整个乐队焕然一新,格外引人注目。唢呐响起,吹的正是《迎亲曲》,接着又是《拜天地》,过了一会儿,二胡的悠扬旋律也陡然响起。焦英英站在中间,挥着两只鼓锤,“嘭嘭、嘭,嘭彭、嘭”,节奏分明的鼓声,似乎在演绎她的另一种人生。在她的手下,鼓声时而激昂如战马奔腾,时而舒缓如溪流潺潺,与唢呐那激昂热烈的声音、二胡那缠绵婉转的旋律,合奏出欢快而喜悦的乐章。

 

来宾们被这美妙绝伦的音乐所感染,纷纷向着焦英英竖起了大拇指,有的人随着节奏用手打着节拍,连喧哗的小孩们都静下来了,站在一边,竖着耳朵聆听,整个婚礼现场洋溢着幸福与快乐。

 

 

焦英英的人生经历,就像赣中南的丘陵,有着跌宕起伏的情节和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她的父亲是一位乡村小学教师,母亲常年在镇街上卖苹果、香蕉等水果,未嫁时日子没有较大的波动,但出嫁后的个人生活却一波三折,令人感慨。姐妹三人,最小的她,即使只有中专学历,自谋了个当饭店服务员的职业,但凭着出众的长相和气质,又能唱一口婉转动人的采茶调,所以顺利地嫁给了当地首富,一位小有成就的私企老板。生育一男一女后,小两口更加如胶似漆,小家庭蒸蒸日上,却不料2005年冬季,飞来一场横祸,彻底打破了她的平静。有一次,她的老公亲自押货去广东,由于司机疲劳驾驶,引发操作不当,结果车翻人亡,企业也因此一蹶不振。从此,她守着子女单过,虽说父母反复游说,但她就是不肯再嫁。后来,她从业的饭店也倒闭了,正愁就业无门的她,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被“嘉家乐”吹打队招至麾下。

 

“你当过主持人吗?”我走到她的跟前,笑着问她,“有人说你在台上又是另一个形象,我很期待。”

“欢迎啊,欢迎你来指导。”焦英英得知我曾当过县广播电视台的负责人,饶有兴味地发出邀约说,“下次当主持人时,我一定请你莅临现场。”

 

三个月后,我们村新建的祠堂举行竣工庆典,我被邀请参加,还要作主旨发言。这天,天公作美,阳光灿烂。我早早向单位请了假,开车直奔村里的郭氏宗祠。远远的,就看到了焦英英。她正站在舞台上,指挥吹打队吹奏《百鸟朝凤》,显然,这是庆典正式开始前的预热。我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她。她上身穿着天蓝色的西装,下面套一件同色的短裙,肉色长袜将她的大长腿衬托得更加修长动人,脚上是少见的红色高跟皮鞋。她挥舞着双手,脸上是有点夸张的微笑,一双大眼睛真是顾盼有神,流光溢彩。她沉浸于音乐的旋律之中,一直没注意到我的到来。

 

上午九点,庆典即将拉开序幕,焦英英款款地走到舞台中央,身姿挺拔地站定,面朝大家,朗声道:“各位宗亲、各位来宾,大家好!夏村衍庆堂竣工庆典就要开始。请大家按照座次坐好,安静下来。”说罢,又满面春风地向着大家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用目光扫视全场,气宇轩昂地说:“现在,是九点零八分,吉时已到,我宣布夏村衍庆堂竣工庆典正式开始,有请乡贤郭志锋登台讲话。郭志锋同志是从夏村走出的领导干部,他博学多才,文笔一流,不但祠堂里的所有对联全部出自他的笔下,而且他还慷慨捐款,回报乡梓。他的讲话既是今日庆典的总起和领头,开宗明义,并将对宗祠的建设过程作全面概括和总结,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当我走上舞台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惊愕和诧异。虽然我俩谈过一次话,但她并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我讲完之后,第二个节目居然是焦英英的采茶戏表演。那天,她唱了采茶戏的经典剧目《试妻》中的一个选段:

 

送郎送到花枕头,打破灯盏泼了油;

手忙脚乱慌什么,晚上亲热不顺头。

送郎送到踏脚边,脚踩踏板要鞋穿;

换个灯盏倒满油,包你明天有鞋穿。

 

第三、第四个节目分别是二胡、唢呐的独奏,也是“嘉家乐”吹打队员各显神通的高光时刻。

 

就在唢呐吹得震天响的时候,焦英英坐到了我的身边。她轻声地问我:“我的主持怎么样?如果你是评委,能给我打多少分?”我呵呵一笑,看着她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睛,忽然有些腼腆起来,悄声说:“你的主持风格婉约清新,既像春风拂面,又像冬日暖阳,而且吐字清晰,字正腔圆,有专业精神和专业水准,我可以打九十二分。”她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就捂嘴直笑,最后才说:“谢谢你的鼓励,为表达我的谢意,请你别离开,中午吃饭时,我一定要敬你三杯。”

 

庆典的结束语也是焦英英自己撰写的,写得不但很应景,而且很有分寸感。她笑盈盈地总结:“风水轮流转。衍庆堂的竣工,说明恰逢其时,说明我们夏村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这座祠堂的竣工,既是一个新的开始,更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祝愿夏村从此人才辈出,好事连连,千秋万代,人财两兴!最后,祝在座的各位心想事成,合家幸福,万事顺意!”

 

中饭就安排在祠堂里吃,焦英英主动坐在了我身边。席间,我虽然没喝一口酒,但她说话算话,果真连敬了我三碗米酒。趁着酒兴,她悄悄告诉我说:“我虽然很需要人民币,可我从业有底线,也有禁忌。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最喜欢当新娘的哭娘,每次哭嫁时,我总觉得自己就是要出嫁的黄花闺女。”我听了直笑。她又悄声说:“你别不信,我真的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哭丧的事我是有讲究的。死者的年龄如果低于六十周岁,钱再多,我都不会去。为什么呢?你想想,就会明白的。”说完,她又端起半碗酒,往自己嘴里倒。看着她被米酒醉红了的脸,我的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暖意。

 

(作者郭志锋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中国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