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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疆土记

四时疆土记

 

作者:王瀚林

 

一、引子:时间的经线与空间的纬线

 

在地图上,新疆是被折叠的。东经七十三度至九十六度,北纬三十四度至四十九度,这一大块土地被山脉与盆地反复揉搓,像一块被巨人攥紧又松开的粗粝麻布。若说内地的时间是一条平顺的河流,新疆的时间则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它不按节气出牌,不循月令而行,在同一个经度上,春雪与夏花可以并置,秋霜与冬阳能够握手。

 

我四次入疆,并非刻意择取四季,而是被这片土地的时间逻辑所牵引。它让我明白,所谓“四季”并非简单的轮回,而是大地在不同海拔、不同纬度上同时展开的叙事。春日花海是低海拔的觉醒,夏日草原是山腰的盛宴,秋日胡杨是荒漠的独白,冬日雪原则是高原的沉默。它们不是先后发生,而是在同一时刻的不同海拔上,各自生长。

 

二、春:花海的暴动与伊犁的杏花信

 

第一次入疆是在四月。飞机降落在伊宁时,机舱外飘着雪籽,地窝子里的人却告诉我:“杏花已经开了三天了。”

 

伊犁河谷是新疆春天最不讲理的地方。天山在这里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大西洋的水汽乘西风长驱直入,在婆罗科努山与伊什格力克山之间淤积成一片湿润的孤岛。于是,当塔克拉玛干还在沙尘暴中昏睡,当阿尔泰山的雪线尚未松动,伊犁的野杏花已经沿着巩乃斯河两岸,发动了一场粉色的暴动。

 

我去的是吐尔根乡。那是一片中世纪遗留的原始野杏林,面积达三万余亩。站在山坡上望去,花海不是“开放”的,而是“炸裂”的。它们从灰褐色的枝干上喷涌而出,不带一丝犹豫,仿佛积压了整个冬天的能量必须在七到十天内全部释放。杏花白里透粉,但毫无羞怯——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宣示。

 

当地哈萨克牧民称杏花为“春天的信”。这个“信”字用得极妙。它不是情书,而是战书,是春天向冬天递交的接管通知书。在杏花树下,我遇见一位正在转场的老人,他的羊群像一团团脏兮兮的云,在花海中缓缓移动。我问他:“花好看吗?”他眯着眼,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花是羊的饭。”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这便是新疆的春日辩证法:美学与生存,浪漫与粗粝,从来就不曾分开。

 

花海的极致在赛里木湖。四月底,湖畔的野花从解冻的草甸中钻出,金莲花、野百合、报春花,以极高的密度铺向雪山脚下。湖水尚未完全褪去冰蓝,岸边的花已经烧成了五彩的火焰。风从湖面吹来,带着雪水的凛冽,花海便在这凛冽中起伏,像一片呼吸的锦缎。这些花在高原的严寒中等待了整整八个月,只为在短暂的融雪期完成一生的绽放。它们不精致,不婉约,它们是大地的粗口,是生命的宣言。

 

春日的新疆,是花海对荒原的起义。

 

三、夏:草原的辽阔与巴音布鲁克的牧歌

 

第二次入疆是在七月。我从乌鲁木齐出发,沿独库公路南下,目标是巴音布鲁克。

 

独库公路本身就是一部夏天的史诗。五百六十一公里,从戈壁到雪山,从森林到草原,垂直落差达三千米。车过哈希勒根达坂时,窗外飘着雪,而半山腰的草甸上,哈萨克牧民的毡房正飘着炊烟。你刚刚还在寸草不生的碎石滩上感慨生命的严苛,转过一道弯,便跌入了绿得发黑的草原深处。

 

巴音布鲁克在蒙古语中意为“富饶的泉水”。它位于天山腹地,面积约二万三千平方公里,是中国第二大草原。但“草原”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它的体量。站在开都河畔的观景台上,你会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辽阔。地平线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巨大的弧,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你压来。草原上的风没有方向,它从所有地方吹来,又向所有地方散去,带着青草、马粪和远处雪山的气息。

 

我在这里住了七天,借宿于一户蒙古族牧民家中。男主人叫巴特尔,是个沉默的汉子,脸被高原紫外线雕刻成一块风化的岩石。但有一个细节让我意外——他每天傍晚煮完手抓肉后,会从毡房角落翻出一部旧手机,戴上耳机听一会儿歌。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放的是凤凰传奇。那热闹的旋律在空旷的草原上,听起来竟有几分寂寞。他发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耳机摘了。

 

每天清晨,他骑着马去赶羊群,马蹄踏过露水时,会惊起成群的百灵鸟。傍晚归来,妻子在毡房外支起铁锅,煮一锅手抓肉,奶茶的香气混着牛粪火的烟味,在暮色中弥漫。孩子们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吞没了。

 

巴音布鲁克的夏天有一种奇特的“静噪”。白天,牛羊的铃铛、马蹄的嘚嘚、牧人的吆喝,构成一种持续的低鸣;夜晚,这一切骤然停止,只剩下风掠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狼嚎的尾音。在这种寂静中,你会听见自己的心跳,会想起一些早已被城市噪音掩埋的往事。草原不提供娱乐,它只提供存在。你不得不面对自己,不得不与孤独和解。

 

喀拉峻则是另一种夏。它被称为“人体草原”,因起伏的草甸在光影中呈现出女性胴体的曲线而得名。但与巴音布鲁克的苍茫不同,喀拉峻是精致的、立体的。五色花海从六月持续到八月,紫的报春、黄的毛茛、白的金莲,在绿色的绒毯上绣出繁复的图案。牧民们在这里举行赛马会,少年骑手们光着背,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惊险动作,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肌肉在汗水中发亮。那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未经文明驯化,带着几分野蛮的骄傲。

 

夏日的新疆,是草原对天空的仰望。

 

四、秋:胡杨的独语与轮台的黄金祭

 

第三次入疆是在十月。胡杨的季节。

 

我选择的路线是从库尔勒出发,沿塔里木河深入轮台胡杨林。车过轮南油田时,路边的抽油机像一群疲惫的钢铁骆驼,在灰黄色的戈壁中缓慢点头。而胡杨,就在这片被石油和沙漠双重挤压的土地上,站成了最后的倔强。

 

胡杨的“三千年”传说——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已经被说烂了。但真正站在轮台的原始胡杨林中,你会发现任何传说都是苍白的。这里的胡杨林面积达四十余万亩,是世界上面积最大、分布最密、保存最完好的原始胡杨林。十月中下旬,塔里木河的秋水退去,胡杨的叶子在寒霜中骤然变黄。那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质地——像熔化的黄金,像凝固的火焰。那是大地燃烧前最后的辉煌。

 

我沿着木栈道深入林中。脚下的落叶厚达数寸,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抬头望去,天空被胡杨的枝干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旋转、飘落,像一场缓慢的雨。有些胡杨已经死去,枝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有的像挣扎的人形,有的像凝固的闪电,但它们依然站立着,以一种拒绝倒下的姿态。这些死去的胡杨根系在地下交织成网,彼此支撑,形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在胡杨林中,我遇见一位护林员。他是个退伍军人,在这里守了二十三年。脸和胡杨皮一样粗糙,沉默和胡杨林一样深厚。我问他胡杨为什么秋天变黄,他说:“叶绿素分解了,类胡萝卜素和叶黄素显出来。中学课本上的东西。”我又问他胡杨秋天最好看,他想了想说:“好看有啥用。风一来,叶子全掉光,明年还得再长。”

 

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没有诗意,没有哲学,就是一个守了二十三年林的人最朴素的判断。但也许这才是胡杨真正教会我的事——它不需要你赋予它意义,它只是活着,年复一年地活着。

 

木垒的胡杨林则更为惨烈。那里的胡杨生长在戈壁深处,远离河流,依靠地下微量的水源苟延残喘。枝干更加扭曲,叶子更加稀疏,但秋天的黄却更加纯粹、更加刺眼。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榨取出的极致色彩。站在木垒的胡杨林中,你会感到一种站在祭坛前才会有的沉默——这不是风景,这是祭坛,是大漠向时间献祭的黄金之礼。

 

秋日的新疆,是胡杨对时间的抗辩。

 

五、冬:雪原的沉默与阿勒泰的寂静岭

 

第四次入疆是在十二月。我飞往阿勒泰,目标是喀纳斯。

 

飞机降落在阿勒泰雪都机场时,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凛冽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刺入肺叶。那是零下二十五度的问候,干脆、直接、不容商量。阿勒泰被称为“人类滑雪起源地”,但冬天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里的雪不是装饰,而是统治。它覆盖了一切——山脉、森林、河流、村庄,以及时间本身。

 

喀纳斯湖在冬天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湖水并未完全封冻,在严寒中保持着缓慢的流动,湖面上弥漫着白色的水汽,像一锅煮开的牛奶。湖边的泰加林被雪压成了白色的雕塑,云杉和落叶松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淞,风一吹,雪粉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种声音极轻,极远,像大地在梦中翻身。

 

禾木村是冬日喀纳斯的心脏。这个图瓦人的村落,在冬天只剩下几十户人家。木屋的屋顶积着一米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淡蓝色的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然后被风轻轻折断。清晨,我踩着及膝的雪去村外的观景台。太阳尚未升起,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宝蓝色,星星尚未完全隐退,而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微弱的橘红。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人的喧哗,只有雪原在黑暗中缓慢苏醒的呼吸。

 

我借住的图瓦人家中,有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他不会说汉语,我们每天的对视就是全部的交流。他常常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着窗外的雪原,一坐就是半天。他的眼神很空,不是茫然,而是被雪原的辽阔抽空后的宁静。有一天,他用图瓦语对我说了一句话,翻译告诉我:“雪落下来,是让大地闭嘴。”

 

冬日的新疆,是雪原对喧嚣的审判。

 

六、结语

 

四次入疆,我始终在找一个词来形容这片土地。后来我放弃了。

 

离开新疆的那个黄昏,我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候机。落地窗外,天山山脉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巨大的剪影,轮廓粗粝而温柔。我想起那些面孔:哈萨克牧人、蒙古族骑手、退伍军人护林员、图瓦老人,还有巴特尔——那个偷偷听凤凰传奇的沉默汉子。

 

他们和这片土地一样,不解释自己。杏花不解释为什么要在风雪里开,胡杨不解释为什么死了还站着,雪原不解释为什么要覆盖一切。它们只是在那里,年复一年。不说话,也不解释。

 

登机广播响了。我关掉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山的剪影正在暗下去,但我知道它还在。

 

它一直都在。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