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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岁月看新疆

沿着岁月看新疆

 

作者:王瀚林

 

一、废墟上的时间

 

交河故城的风,吹了两千年,还在吹。

 

我站在那道被岁月啃噬得参差不齐的土墙下。夯土层里嵌着麦壳、骨殖、陶片,还有某个午后一个无名工匠的指纹。风过处,细沙从断壁间簌簌落下,整座城仍在缓慢地、不可阻止地消逝——它在消融,重新归于大地。

 

交河故城曾是车师前国的都城,安西都护府也曾在此驻节。匈奴、汉、鲜卑、突厥、回鹘、蒙古,一拨又一拨人在这里点燃炊烟,又在某个清晨被马蹄声惊醒,仓皇离去。如今整座城空无一人,巷道深深,房舍俨然。阳光斜照进那口枯井,井底沉着千年的黑暗。

 

我探头望去,自己的影子落在井壁上,恍惚间与某个唐代戍卒的影子重叠——他也曾在此汲水,也曾抬头望过同一片天山。但我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风太大,沙迷了眼。

 

废墟教会人的,从来不是伤感。在交河,你会慢慢明白:人间所有的繁华,不过是大地暂时借给你的舞台。而大地本身,才是真正的永恒主角。

 

二、胡杨:时间的肉身

 

离开故城,向南深入塔里木盆地。车行了整整一天,戈壁的颜色从灰褐渐变成金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第一棵胡杨的轮廓。

 

不是一棵,而是一片;不是一片,而是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的一个古老种族。它们沿着塔里木河干涸的故道站立,像一群正在举行集体葬礼的远古祭司,沉默、庄严,拒绝躺下。有些还活着,树皮皴裂如青铜器的饕餮纹,枝叶却在顶端倔强地绿着;有些已经死了,枝干铁黑,直指苍穹,就是不倒;有些倒下了,躯干半埋在流沙里,根须裸露如龙爪,依然紧紧抓住大地。

 

“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当地人都这么说。可我觉得这说法还是轻了。胡杨把三千年活成了一种姿态:活着时对抗盐碱与干旱,死了对抗风沙与遗忘,倒了对抗掩埋与虚无。它是沙漠里的纪念碑,年轮本身就是一部编年史。

 

我在一棵直径近两米的胡杨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树干上有一个洞,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试着去想这棵树见过什么——张骞的旌节、玄奘的袈裟、蒙古铁骑扬起的黄尘、1950年代那些穿着土布军装、用坎土曼挖开第一道引水渠的年轻人。但想不下去了。因为它什么都见过,却什么都不说。

 

沉默,是胡杨最高的智慧。

 

黄昏时分,夕阳把整片胡杨林染成金红。铁黑的枯干、苍绿的枝叶、金黄的落叶,在同一个画面中并存。生与死、荣与枯、过去与现在,在胡杨林里达成了某种和解。那一刻我懂得:新疆的厚重,不在于它有多少故事可以讲述,而在于它有能力容纳所有故事,包括那些无人知晓的沉默。

 

三、村落:人间的温度

 

从塔里木盆地北缘折向东,翻越天山,进入吐鲁番盆地边缘的吐峪沟,便到了麻扎村。

 

这是一个维吾尔族村落,据说是新疆最古老的民居聚落之一。土黄色的生土建筑层层叠叠地嵌在火焰山的一道褶皱里,远看像是从山体本身生长出来的。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夯土墙,墙头摆着花盆,红柳枝编成的栅栏门半掩着,门后传来手鼓和热瓦普的声响。

 

我走进一户人家。院子不大,葡萄架遮蔽了半个天空,未成熟的葡萄串像碧玉般垂落。一位老人坐在炕上,正在修补一顶花帽。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极轻柔,每一针都像是与时间在讨价还价。他不会说汉语,我也不会说维吾尔语,但我们通过手势、微笑和一杯接一杯的砖茶,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交流。

 

他的儿媳端来一盘刚出炉的馕,麦香混着馕坑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小孙子趴在门槛上,用铅笔在作业本上写字,铅笔是HB的,本子封面上印着“人教版”三个字。

 

这个画面让我怔了很久。在这座千年古村中,最古老的建筑形制与最现代的教育符号并存,最传统的生计方式与最当下的生活细节交织。老人手中的花帽,或许与千年前高昌故城壁画上的形制并无太大不同;而孩子作业本上的汉字,又连接着另一个古老文明的传统。它们在此相遇,不冲突,不排斥,就像葡萄藤自然地攀援在生土墙上,彼此借力,彼此成全。

 

但我也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巷子深处有一扇锁着的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隔壁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台阶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沉默的脸。年轻人大多不在——这个我后来才知道。村里的小学只剩下十几个孩子,而那些走出去的年轻人,很少再回来。

 

麻扎村附近就是霍加木麻扎,一座伊斯兰圣裔的陵墓。朝觐者们从各地赶来,在墓前祈祷。而在更远处的山崖上,又藏着佛教石窟的残迹——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多种信仰、多个民族、多种生活方式,在这个小小的山谷里层叠、交错、沉淀,像地质断层一样清晰,又像土壤融合一样自然。

 

这就是新疆的村落教给我的:所谓“包容”,从来不是什么宏大叙事,而是日常生活中具体的、微观的、带着烟火气的共存。是馕与抓饭共享一张餐桌,是维吾尔语与汉语在同一条巷子里交织,是清真寺的邦克声与学校里的广播体操声在同一个黄昏此起彼伏。土地的厚重,最终要落实在这些具体的人身上——他们的劳作、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欢笑与叹息,才是山河最动人的注脚。

 

四、山河:不变的底色

 

从吐鲁番向北,再次翻越天山。

 

车过达坂城时,风骤然大了起来。这里是天山的一个缺口,来自西伯利亚的冷气流与塔里木盆地的热空气在此交汇,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刮着八级以上的大风。巨大的风力发电机沿着山脊排列,白色的叶片在灰蓝的天幕下缓缓转动,像一群现代的唐吉诃德,在与古老的风神对话。

 

但天山本身是不动的。它横亘两千五百公里,将新疆分为南北两半。北坡是森林与草原,南坡是戈壁与沙漠。它见过海洋退去,见过湖泊干涸,见过森林变成煤田,又见过冰川在温室效应下逐年退缩。但在人类的时间尺度里,它是不变的。它是坐标,是背景,是所有故事发生的舞台,也是所有故事最终的归宿。

 

我站在一号冰川前。冰舌末端已经退到了海拔四千三百米的位置,比三十年前退缩了数百米。冰川融水汇成乌鲁木齐河,流向下游的城市、农田和工厂。

 

冰川在消退,但天山还在;河流可能改道,但盆地还在。山河允许文明兴起,也接纳文明衰落;它滋养生命,也收纳死亡。这种近乎冷漠的公正,恰恰是最深的慈悲。

 

从冰川的永恒尺度跌落,我需要回到人的温度里。

 

深夜,我在天山深处的一个哈萨克牧民营地借宿。毡房外,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近乎虚假。没有光污染,没有手机信号,只有风掠过草尖的声音和远处牧羊犬偶尔的吠叫。主人端来马奶酒,酒酸涩,却温热。我们围着火炉,用破碎的语言谈论天气、羊群和远方。

 

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那些面孔——哈萨克、维吾尔、汉、回——在火光中变得模糊,变得相似。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任何一个民族,但也不属于任何别的地方。我只是一个借宿的人,被接纳了,仅此而已。

 

那一刻,我理解了“新疆”这个词的分量。它不是一块被行政区划框定的土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放着时间的层累、文明的碰撞、人间的悲欢。它足够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差异与矛盾;它足够老,老到可以消化所有的冲突与创伤。它的山河是底色,它的人间是笔触,而岁月,则是那支永不搁笔的画笔。

 

五、尾声:沿着岁月行走

 

离开新疆的前夜,我在乌鲁木齐的红山顶上坐了很久。脚下是城市的灯火,远处是天山的剪影。这座城市只有不到三百年的历史,在交河故城和麻扎村面前,它年轻得像个孩子。但再过一千年呢?也许它也会成为废墟,成为遗址,成为后人凭吊的对象。而天山依旧,胡杨依旧,大地的厚重与包容依旧。

  

沿着岁月看新疆,看到的从来不是风景。风景只是诱饵,真正钓上来的,是人对时间的敬畏,对土地的感恩,对自身渺小的认知。在这片占中国六分之一国土的广袤大地上,每一粒沙都藏着故事,每一阵风都带着记忆,每一张面孔都连接着一条跨越千年的血脉。

 

我们都是过客。但幸运的是,我们曾在此驻足,曾聆听过废墟的风声,抚摸过胡杨的年轮,喝过村落里的砖茶,仰望过天山的星辰。这些瞬间,让我们与这片土地建立了某种私密的联系——不是占有,而是归属;不是征服,而是融入。

 

新疆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关于“永恒”的重新定义。永恒包容变化,在消逝中保持记忆,成为时间本身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倒在沙漠中的胡杨,它们看似死去了,却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参与着大地的呼吸。

 

沿着岁月看新疆,最终看到的,是岁月本身——它流过古城,流过胡杨,流过村落,流过山河,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面孔。它从不为谁停留,却也从不抛弃谁。它只是静静地流淌,像塔里木河曾经那样流淌,像天山融雪那样流淌,像每个新疆人血管里的血液那样流淌。

 

而我们,有幸在这流淌中,成为一滴水,一粒沙,一个被岁月轻轻覆盖、又轻轻托起的——人间。

 

写于天山北麓,红山之下。风过处,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像某个晚归的人在风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