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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偶遇

 

作者:梁耀鲜

 

三月三,春光正好。我们从田东出发,往玉林、北海、湛江一路开去,车里放着老歌,窗外的芒果树、甘蔗田、桉树林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日子忽然就悠闲下来了。

到玉林附近的服务区时,正是中午,有雨,但不大,是南方春天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悄悄洇湿衣袖的雨。午时的光线被云层滤过一遍,灰濛濛的,整个服务区的面貌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天色似暗未暗,服务区室内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休整一阵后我们上车,人困马乏,关上车门正准备歇口气,忽然有人在车窗外拍了拍。

“咚咚咚”,三下两下,不急,却带着一种笃定。

我摇下车窗,一张笑脸探过来。那笑容我认得,隔了十年二十年也认得。

——班玉婵。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人已经下车了。绕过去一看,她的车严严实实地贴在我们车后停着,两辆车像两粒芝麻,在这偌大的服务区里,偏偏挨在了一起。世上竟有这样的巧缘,巧得叫人心里发软。

我们车内几个人跟她都是老相熟,都下了车。站在两车之间,你说我一句,我抢你一句,笑成一团。她撑着雨伞,雨还飘落在她肩上,我看见她鬓边似乎有了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亮的,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说起来,我们是七里山区老乡,她父母是国家干部,她是我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但她清新而不清高,超凡而不脱俗,她跟我们不一样的,就是能说一口流利的白话而已,很得我们这些乡伢子的待见。

我们何止是老乡,还是教育局的老同事。那些年,她在招生办,我在办公室,门斜对,声相闻,她长得美,又特别温雅,吐属大方,是机关里的小宝贝,有她在,大家的工作效率都出奇的高。

我们同住一栋楼。楼是旧楼,隔音不好,谁家炒菜呛了锅,整层楼都闻得到。放假她回玉林,两口子会把电视机从屋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搬到我家,托我们保管。那台电视在当时算是金贵物件,她信得过我,我也乐意替她守着。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常得像白开水,可回过头去想,那白开水里也有甜丝丝的味道。

后来她随老公调回玉林,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可有些人就是这样,见面少,心却没远过。我出差去玉林,她和老公必定正正规规地接待,订好馆子,点好菜,她坐主位,端杯敬酒,礼数周全得让我不好意思。她回田东探亲,我们也常约着吃饭喝茶,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好像分开的那些年不过是一个转身的距离。

这次偶遇,她车上还坐着她的孙,第一次从南宁回玉林,孩子爸妈也都在车上。我们站在服务区的风里匆匆话别。我在她车前,她在我车后,像当年在办公楼里擦肩而过那样自然。

还没开出服务区,手机就叮咚响了。

“最美的偶遇,最美的心情。”她发来的。

紧接着电话就追过来了,声音热腾腾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牛杂:“进玉林!我请你们吃牛杂!一定要来!”

我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眉毛肯定挑得高高的,不容人拒绝。可我想着她初次带孙回来,家里必定忙成一团,老人孩子,行李铺盖,哪有工夫招呼我们。便谢过了她的好意,说下次,下次一定。

挂了电话,我对着车窗外的景色发了会儿呆,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妥帖。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用刻意约,不用费心维系,老天爷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把她突然送到你面前,拍一拍你的车窗,告诉你:嘿,我还在呢。

一路向南开,从海上吹来的风腥腥的,咸咸的,吹在脸上像海的手掌在抚摩。湛江的海更是蓝得发亮,蓝得让人想一头扎进去。我把沿途的光与蓝都拍下来,选一些发给她,像是在说:你看,这一路多好,你要是也在就更好了。

在湛江吃晚饭的时候,她的电话又来了。接着是视频邀请,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老公凑过来,笑眯眯的,一家子围坐在桌边,灯火暖黄,饭菜冒着热气,孙在镜头前晃来晃去,咯咯地笑。那画面热热闹闹的,隔着屏幕都烫人。

她再三相邀,说返程经过玉林,一定一定得落脚,这次不许推了。

我点头,说好。

返程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的云,一朵一朵的,慢悠悠地飘。我想起这些年,我们各自在生活的河流里浮沉,她经历过她的风雨,我也有我的颠簸,可那条连着我们的线始终没断过,细是细了些,却韧得很。

真正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吧,从不怕路远,也不怕年久。它会在服务区的细雨里亮一下,在微信的叮咚里响一声,在视频的笑眼里热闹一轮。一次又一次,把旧友带回彼此的生活,好像从没分开过。

偶遇,是天意;重逢,是人心。

这一趟,小洱海的静、湛江的蓝、沿途的芒果树甘蔗田桉树林,都是好风景。可最美的,还是她拍着车窗探过来的那张笑脸,还是那句——

“最美的偶遇,最美的心情。”

 

2026年4月23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